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虐猫身片段(一)

 @曼芥陀子罗 

丑时三刻未几,月笼云纱,已不知所踪,仰头只剩一片繁星。途经数日前遇见的桃树林,白玉堂带二人来到九亭镇。初入数步,一条羊肠小径没在青山翠影之中绰约可见。再走几步,放眼望去,小径贯穿万丛青枝绿叶。渐行枝梢繁茂嫣红零落之地,左右两侧各自坐落一间客栈。清一色的二层灰墙瓦房,屋顶青黛,出檐起脊。

 

九亭尚还不纳江南地域,但已靠临水。是以,此地这两间客栈虽名不见经传,却不约而同效仿江南格调。

 

客栈横傍背靠一处山坡,名为汍澜坡,终年沉绕在氤氲清岚之中,夜半也可望浮云如水。此坡相比旁边的群山要来的矮,坡上载满繁茂的苍松藤葛,枝干苍劲,参天指云。但那儿湿气极重,凝重的湿闷宛若会随时夺走人的呼吸,是以尽管并不难爬,素日里少有人烟接近。

 

据言,百余年前曾有个一出生,就被算命仙断言其数代累积了千万罪孽的孽贼,身亡于此,连草席裹尸都未有,任血肉就地风化腐败,仅仅留下几根荒寒尸骨被尘土掩埋。常往而逝,似曾有那贼人死不瞑目,逗留人间作恶的传闻流出,但大多被人戏作无稽之谈,毕竟谁也没见过像那般的累世罪孽深重之人。

 

又经年后,有风水先生勘察此地风水地貌,说是四周连绵群山环抱,名大有靠山,青龙守财门,白虎除凶煞。汍澜坡为矮丘,名书案呈前。坡上虬藤缠青松则意为终南虬松寿不老。此地山水其实古来只作画中存,风水极佳,人、丁两旺,气运长久,当真是仙山福地不过如此。

 

慢慢的,有些人风水定穴到此,但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汍澜坡后往下有一处凹谷,渐行渐趋于平缓,山谷之中开满奇异品种的黄花,乃是蕙兰,坟冢处处,青灰碑石。是谁先在此地葬下第一个人?有曾有过怎样的人生、怎样的故事?

 

已无可查。

 

坟冢上的姓名大多闻所未闻,应当都是数十年前的先人,甚至有些坟冢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不论在人世之时造下了多大的功业或者孽业,人,总免不了一死,而当后人面对坟冢之时,又有几人记得?那些功,何等虚无;那些过,何等飘渺!虽然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一生,人却永远免不了汲汲营营,追求自己所放不开的东西。

 

升斗小民泰半只为糊口,更无人会去感慨那些,不管怎么说,此山此景此地终还是佳话一段,客栈的拥有者的心思大概也是基于这些。

 

何况,来往接待的几乎全是人生地不熟的过路客,打了尖过夜或住个把天就走,鲜有人会呆十天半个月,大都一锤子买卖。至于客栈里是否会出些其他甚么怪事,这个就不好说了,目下还尚未有住客与店家计较那些。


那三人缓步涉足小径,径直步行并不停留,直待来到靠左的一座大门前停下脚步。

 

此处,“忍冬客栈”——斗大横匾高挂大门上,侧旁悬立一杆青旗,点缀若干灯笼,便是白玉堂为所有人安排的新住处,间距秀林镇上烧毁的客栈十里开外。

 

内里微明灯火漏出门缝,叩门稍时便即有伙计麻利地前来应门,引客人鱼贯而入。展昭头疼得厉害。也许是敏感,事实上,一近包围客栈的群山峻林之下,他就已经疲惫的头晕目眩。

 

这显是生气不足,阴气转盛的征兆。

 

所持临界,比展昭预料得更早一些。

 

“客官,茶房刚煮了热水,可要泡壶茶到房里?”掌柜的颇为殷勤地询问白玉堂,看样子白玉堂没少给他好处。想来也是个理,否则有哪家客栈都这个时辰了,茶房还能煮出热水来的。

 

换作旁人,要喝水?成,厨房的水缸里水多得是,自个拿瓢舀水去,谁管你喝凉水会不会胃痉挛!

 

真所谓“有钱就是大爷,有钱能使鬼推磨”,亘古不变的真理。

 

“嗯,那好。”白玉堂脸上神色甚淡,全然漫不经心的懒散。

 

“是,客官们请先进屋歇着,热茶马上来。”掌柜的觍着脸点头哈腰,“小六子,紧着着盏灯,领几位客官到后院天字一号房。”从柜台底下提起盏青瓷烛台拿在手里,他随口吆喝一声手底下的小伙计过来,眼角顺势觑了觑三名来客。陡然一股凉风泄进半敞的大门,大堂里一时灯火急促摇曳,昏黄不定,光线也变得阴霾。展昭侧身而立,眼眸半垂。眼神,掌柜的并没有看清楚。只隐约觉得他脸色白得让人心惊,他的唇也显俏得点白,是……生病了……还是光线的缘故?便连阡苡脸上戴着用来蒙眼蒙面的白纱也让他忍不住多瞥了一眼。

 

“哎呦!”在猝不及防下脚上冷不丁一疼,掌柜的惨叫着重心不支往后倒退一步,并未瞧见眼皮子下,阡苡不动声色放下的左脚。

 

“咳咳……”展昭微微蹙起眉头,轻咳着握上阡苡的肩头,对人摇了摇头。他四肢百骸无力,以致不得不依赖墙壁支撑身子的重量,几乎每时每刻都昏沉得比此前愈发剧烈,须臾间神志一度模糊到满眼辨识只得一片白茫。那颜色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心下腾升起的感觉是凄凉,甚至还似乎嗅了血腥的死亡气息。难道,他的大限要到了?

 

好在,视线的迷茫感没多久便消退了些。再看到阡苡的模样时,他突然微微一笑,整个微笑里都散发出很淡很淡,纯粹苦涩的味道,始终不曾褪去。

 

客栈掌柜的被阡苡踩了一脚,腰眼撞到柜台,盖住手臂的衣袖覆掠过柜面,抽扫起了上面的一本佛经掉在地上。

 

白玉堂依旧漫不经心地瞟了瞟那本佛经,随即似笑非笑。“掌柜的,你这柜子上摆本佛经,是想要教化人心还是趋吉避凶?”

 

“客官说笑了,就是摆个门面,求菩萨保佑小店顺风顺水。”掌柜的捡起佛经乾笑两声,不敢多话。他在这开店开了五、六年,看的人可多了。这说话的金主是个厉害角色,还是少惹为妙。

 

白玉堂闻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复睨了佛经一眼,说话间,店伙计忙不迭地出来迎向客官们,“各位客官请随小的来,外头道儿有些黑,客官们可留神着些许。”青瓷灯托举在他手心探出门外,灯身微微晃悠,划出道弧。展昭背靠墙打眼四下观望,视野所及之处,能见到的都在轻轻摇晃,他不觉迟疑了下,一瞬之间险些担心跟随浸淫在黑夜的渺渺灯火,能不能顺利走到房间。嘴角却犹带着一丝方才的浅笑,他搞不清楚究竟是夜太黑亦或头晕目眩到找不到北了,才会看不清路。为了不想走得难看,他一直闷声忍受下浑身所有的病痛,静默地用手扶住墙略略停顿,才迈步往前走。

 

经过门槛时,展昭的肩膀不慎碰到了白玉堂的手臂。白玉堂随之搜寻到他清澄如镜的眼以及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极度苍白到灰败,却还有点在笑的样子,几乎立刻被骚动了内心深处的悚然,心也不免痛缩起来。咬住牙,眯起的眸子迸出复杂的光芒,他马上抬起手去拉展昭的手,但展昭却一侧身躲开,并且转过脸,怀着胸口尚未平息的全部痛楚,以所剩不多的气力快步离开。只要看到白玉堂,哪怕只是一下,他都没有任何法子保持住微笑这个最后的伪装。

 

展昭疲惫地眨了下眼,接近崩溃失神的目光更加失神。

 

无论白玉堂对他有甚么样的想法,哪怕就是恨,也都已不重要了。

 

只因 ,一切,快结束了。


 

眼见展昭走在了自己前头,伙计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诶,客官,您别走那么快,小心留神地上的路……”

 

那一小声惊呼飘忽在空气里,白玉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叫住展昭。虽然……不甘心,也不可能就此放手。脑中思绪瞬间缤纷,心口就这么莫名的划了个口子,几乎穿透了他的肉体。

 

伙计掌灯领着三人自后院门踏进,阶下石子漫成甬道。而后往东拐弯,穿过一条东西曲折的游廊,可见清水葛井一口。旋井缘再进数步,有好几间缭绕院中植竹错落罗列的客房,即为他们落宿的天字号上房。

 

白玉堂本以为展昭躲着他,仅仅只是躲着。却不想,展昭不但躲着,甚至自始至终从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即便后来越过白玉堂,前往客房之时,也连一个稍微的眼神都未留下。他的房间位于竹径通幽最深之处,头前领路的伙计手中挑着的白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亮,将随风摇曳的青竹落影印到展昭身上,端得斑驳陆离,使得夜色显得更为清寒,浓墨淡染了面面青墙。


由后望去,斯人独影遥遥,扑面别有寂然无声之感。白玉堂从展昭背后须臾不离地看着,仿若一不留神,那人便会如微雪生生化去,再也不见。斯情斯景,令人几疑入梦。

 

在大堂门口前,一径瞅到展昭冒冷汗面上灰白,白玉堂就极度心慌意乱,可展昭已经拒绝他的接近,拒绝得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彻底。

 

几近失神,白玉堂全身骨头五字咯咯作响,就仿佛随时欲要断裂成成百上千块似的。便这么眼睁睁凝视展昭却无能为力,丝毫不符他的性子,可目下却是他唯一能做的。

 

难道他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任由展昭从他的人生退出……白玉堂神思恍惚一念未毕,此时却忽有婴孩哭声响起。“哇哇啊啊啊……呜呜呜……哇啊……”一株结满琼花的枝头轻颤,从后转出一位妙龄少女,啼哭之声来自她怀抱中的婴孩,正是贺婷与布布。

 

贺婷清影徘徊,一步一徐,然而眉目间却是无可奈何的神情。白玉堂将她安置在这间客栈落脚,她一边留神等人一边把心思全放在了照料布布上。这大半日孩子带下来,把她累的够呛。纵然她是个练家子,力道比起一般的姑娘家强得多,但也有些吃不消一直抱着布布,便只能轮流隔段功夫,把他放床上缓口气。

 

然而,布布约莫娇纵惯了,全然都不懂体量姐姐,不管抱着他还是不抱他,只有一种反应——哭,无论怎么哄都不成,不肯吃米糊,甚至连水也没喝下几口,贺婷只能用沾湿的帕子来浸润布布的嘴唇。

 

此时夜阑已过两更,布布哭得精疲力竭,却还未罢休。早前回来的谢荃安替布布热米糊去了,贺婷抱着布布出门转悠,想着等待会他再累些吃了米糊,约莫便能睡着了。她低眉顺眼发了一阵呆,再抬头时,却不想竟隐隐看见了展昭。庭院之中,除了伙计手里的灯笼勉强把照出些许模模糊糊的轮廓外,其余一片昏暗。她以为自己眼花,又走近几步细看,发现的确是展昭,心里不由一喜。“展大侠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好生担心。”

 

展昭眼见贺婷怀抱布布缓步而来,眉心微蹙稍纵即逝,便即舒展开来。他一双澄澈的眼凝视着她,唇齿微动,欲要说些甚么,心口却蓦然比此前更为尖锐地绞痛起来,眼前所见俱是几近被夜色吞噬了去。展昭神思恍惚地按压着心口,几乎除了一口气之外,十足十像个死人,没虚弱得随时跌倒在地昏过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此情形之下,自是惟有默然,甚么也说不了。

 

展昭身在拂墙疏竹斜影的交错间,贺婷看不清他的容色,连神色都分辨不出,却只瞧见他放在心口握成拳的右手,微微发抖,显是握得极用力,不觉怔楞满腹疑窦。然而展昭目不斜视很是平静,就连眼睫也未曾颤动过一下,思虑一瞬,她终也是一句也没问出口,可眉头轻拢,看着展昭便不免有些幽忽的忧心。   

 

面对不住挣扎哭闹,声调越哭越是嘶哑的布布,展昭同样少有反应。一反往常地,既没有去轻轻抚他的头发,也未有要抱他的意思。倒是布布灵敏地感觉出展昭的存在,竟顷刻间止住了哭声。“咿呀……呜呜……”他在贺婷怀里翻了个身,自个儿坐了起来眉开眼笑,突地张开小嘴“啊啊”地叫了两声,两手伸出想要扑进展昭怀里。展昭未曾动过一下,只是静默地看着布布,眼眸里荡漾的是比贺婷想象中更为安静而飘渺的涟漪,或许还有点索然、有点寥落。

 

得不到展昭的理所应当的关爱,布布失望又委屈地噘起嘴,立刻“泫然欲泣”,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虫,眼看又快哭开了。直到此时,展昭才慢慢放下按压心口的右手,放在布布的脸上。他需要一点力量来支撑他最后的意志,无论这力量从哪里来,他都无暇顾及。小孩子纯真的气息很温暖,让他觉得心安,至于心中微微涌动的其他微妙的感情,他已不再去想。

 

毕竟,他是快要死的人了。

 

展昭心里清楚,他的生气所剩无几,元气也濒临耗尽,死亡——无论他愿与不愿,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小婴儿磨蹭展昭的手心,单纯的心思很快得到满足后,他紧紧抓着展昭的衣袖,笑眯眯地再度扑人。贺婷索性将布布递过去。展昭顺势抱了起来,迎面,一股股属于婴儿的香味萦鼻而上。布布手舞足蹈地趴到展昭怀中,旋即一口咬住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道:“波……波波……”展昭一怔,贺婷更是一怔。展昭温柔地拍了拍布布的头,举起他,递回贺婷怀里。

 

“贺姑娘,夜半露重清寒,容易着凉,快些回房歇息吧!”展昭淡淡道,声音听来毫无气力。

 

贺婷抱回布布,借由此时露出云端的素月银辉,这才终于看清他灰白若死的脸色,表情蓦然僵住,脱口而出道:“还请……展大侠保重。”

 

“多谢,展某的确累了。”展昭看人的眼神仍是那样温柔,言语之间却突然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又笑了笑,他缓缓说完“告辞”二字便走了。

 

“展大侠请便。”贺婷并不留人,看着展昭的身影渐行消失在路尽幽隐处,彻底融入黑暗。不知怎的,她总感到展昭那笑,笑得很有些心字已成灰的凄沧意味。她用从未有过的无力轻轻叹了一声,展昭那话里似乎一语双关,但她不懂。只因未曾体会过何为复杂而脆弱的感情,便也不能明白因何故才会令人有那样深沉的凄苦,但她至少还能做到一点——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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