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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禄梦记——寤寐知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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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由人算 

在一个惊蛰雷响的早春之夜,白玉堂心里蛰伏了许久的隐衷,就这么在单刀直入下一个一个惊醒过来。

 

大抵在萧九还未来的数月前,白玉堂尚有一个贴身小厮,比起萧九还要机灵利落得多,心系的相好是名京城教坊里年岁二八的女乐,两人感情极深,此人素日里在他相好身上没少砸银子。白玉堂托展昭私下打听过那乐籍女子,得知她出身临安府的一个贫寒之家,父亲尝为小县下属小吏,于稽核官银之时出了差错,旦夕间解职入狱,没有几个月,就因为恼羞愤懑身丧囹圄之中。

此女母亲早年已逝,在父亲亡故后,她更是茕茕无依,且身无长物又为衣食所迫,备受父罪所累,唯有身贱教坊求生。这般身世虽困于草芥,凄苦多舛,但并无出奇。

白玉堂其时先不动声色,等过了几日,得了闲便假意向小厮问起女乐之事,他倒也不未曾推脱得干净,该交代都交代了一遍。白玉堂看看再也问不出甚么,就把这事先搁下了。

他心里虽觉得对方糟践许多钱财,不见得能落到多好,但儿女情长实乃人之常情,又是他人私事,看在小厮为人处世还稳当的份上,想他爱慕女乐这一节算不得是个不找边际的行径,何况这小子若敢到自己面前耍枪花,自然要露出破绽来,到时还怕不能一抓一个现行么?

之后小半年里,小厮一度相安无事,白玉堂看在眼里隐言不发,想着谅一个小小随侍能碍甚么,他且己身诸事颇多,尤顾不暇,慢慢就不再多加留心。

 

这一点,白玉堂事后深感大意失荆州,当真后悔不已。

 

他接手家业后,手中有一块印石,乃是深黑如墨的玉石雕成,色重质腻,触手生温,且不说其为掌管家业的信物,单就印石自身,便是一件极值价的宝物。这黑玉印石白玉堂并不总带在身上,有时也会放置在房中的一只方匣之中,方匣所在处可以说是隐秘妥帖。然而万万不曾想,那小厮要和心上人私奔,竟是打主意到了主子身上,心生歪念盗走这枚印石拿去玲珑赌坊,意图筹资。

白玉堂事后才明了,小厮祖上是锁匠出身,精通各种锁扣机括。此人跟着白玉堂好的没学到,却是将江湖上那句“输未必为输”的戏言身体力行,直至将黑玉印石输到了赌坊老板手中,他才惊得伸出了舌头,缩不回去,晓得这桩事彻底闹大了。

 

白玉堂对那小厮深恨极恶,勉强抑下了向他问罪之念,打算将印石从赌坊老板手中买回去,岂知那叫戚繁缕的赌坊老板却提出要与白玉堂赌一把,白玉堂感到此人不怀好意,于是当下拒绝。戚繁缕闻言,一笑道:“白五爷以为这黑玉印石很值钱么?”

 

“至少,它不廉价。”白玉堂瞥人一眼,淡淡道。

 

戚繁缕道:“那此物事可能算白五爷生平最为重要的么?”

 

白玉堂一听就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困惑,道:“重要怎么说?不重要又怎么说?”

 

“此物若是白五爷生平最为珍惜重视之物,我双手奉还,绝不为难。大家一笑而散,岂不是妙?”戚繁缕朗声道,“可若不是,那只好请白五爷务必与我赌一把,只要你赢了就可以把印石拿回去。”

 

“哼,你这小人行径,忒不要脸。”白玉堂颜色一沉,“甚么重要不重要,表面逞些口舌打着虚张声势的旗号,无非就是想强逼着人上赌桌而已。”他不禁心躁起来,怒道:“五爷今天偏不如你愿,你看着办吧!”

 

戚繁缕不疾不徐打一手势,“这本就是白五爷之物,我有甚么打紧。白五爷武功高强,当可自行将它带走,想来场无人能拦住。”

 

白玉堂冷笑一声。“轮不着你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做!”

 

“也对,倒是我多此一举了,相信白五爷是极有主意的。”戚繁缕点点头。“不过,若你真使这般手段,叫旁人看见传将出去,江湖上尽皆知闻,只怕白五爷不少要被人耻笑——如此胜之不武。”

 

他横里竖里,搬弄是非激刺白玉堂,白玉堂心想自己打出世纵横江湖,事事大多占尽上风,岂知养了头白眼狼,今日无端招惹晦气,竟是缚手缚脚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又是气闷,又是恼怒,尽管如此,他到底未失灵敏,这事不合常理,他须臾心念一动之后,陡然开口。“你少拐弯抹角,东拉西扯的,扣住五爷的黑玉印石到底有何目的,直说吧!”

 

戚繁缕身子一震,眼中露出讶然,冷不丁长长吁出一口气。“既然白五爷已经这么说,我也就实不相瞒了,请替我找到一个人。”

 

白玉堂又冷笑道:“这时候你倒客气起来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是谁?”

 

“戚家幺子,我的胞弟——戚陵游。”戚繁缕一口气说道,似乎他老早老早以前就在盼着能向人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自打数月前出门,便从此失了音信。”

 

“我要找不到人,你打算如何?”白玉堂不和戚繁缕多费唇舌,直截了当道。

 

“白五爷想必是用右手拿剑的吧?”戚繁缕眼神陡然一变,刹那充满了暴戾狠毒之色,白玉堂一惊正自沉吟,就见对方一字一句道:“假如找不到胞弟,恕我直鲁,非但要将这枚印石占为己有,还要请白五爷务必把右手留下。”

 

“你有种。”白玉堂冷然嗤笑道:“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白玉堂堂而皇之横加抢夺,还外带威胁。”

 

说话间,赌坊的门被一股大风吹开,戚繁缕的衣襟洞开,那脖子上乍然显露出一个刺青图案——是展翅欲飞的黑影,鹰喙如钩,犀扬疾利。“原来你是黑影帮的人……”白玉堂眼尖,一瞥之后他漾起一抹嗤笑。“那就难怪了。”

 

一个消息灵通又狡兔三窟、无孔不入的神秘帮派,最擅长的莫过于坑蒙拐骗。

 

或许是那惹出祸害的小厮“良心发现”,他眼见白玉堂摊上天大的麻烦,居然一状告到了开封府。然而赌坊营生,一切但为庄家做主,若无诈赌老千,便是连包大人也十分为难,最后只能暂且退堂。

 

若说白玉堂真会由戚繁缕摆布,那当真笑话。但其时他也莫不心情极度复杂,不想展昭竟会这个时候主动找来了。

甫见展昭,白玉堂心中兀自怦怦乱跳,他没少埋怨展昭极少自愿见他,可他人真来了,白玉堂惊喜交集,只踌躇地叫得一声:“猫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展昭一时默然,然后说明来意,问白玉堂可有几层把握找到戚陵游,白玉堂摇摇头,坦陈其实心中没底殊无把握,又道黑玉印石虽说重要,但说白了只是件挺值几钱银子的玉器,大不了闹出去了,他不过也就脸面扫地而已。至于断去右手,说到这个,白玉堂居然一笑,戏称自己大概得学着用左手拿剑了,“你看多少会没些好下场的,好在差强人意,还不算赔本。”

 

屋子里有那么一刻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展昭凝眸看了白玉堂一眼,忽然很轻很轻地道:“倘若你没有好下场,我何尝会有好下场……”白玉堂听得真真,入耳清晰,当下不觉一怔,尚未及开口,没料展昭竟刹那间抬手打了他一巴掌,这一掌打得清脆爽辣,落掌奇快,白玉堂竟然无法闪避,拍的一声,正中脸颊。于是,白玉堂惊呆了,这是展昭打的?

 

虽然白玉堂后来似真似假的告诉萧九,展昭的脾气比他还烈。可其时之前,白玉堂当真从未料到过,有朝一日,展昭会忍心如此待他,且那样的脸容,何其阴沉。

白玉堂至今记得,展昭只说了两句话便扬长而出。他道:“白玉堂,你一直都好生自负,所以这回才会失算,没能提防住一个你自以为能够看住的人,还叫他偷去了要紧的物事,甚至一夕之间在赌坊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吃了这么个大亏!”白玉堂无力反驳,只能看着展昭把话说的很慢,很用力,眸子的光亮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愤,像是怨,也像是无奈。

 

“你还不知道吧……”展昭转开了头,“戚陵游已经死了,近些日子来,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失踪了好几个。我问你,一个死人你要上哪去找?”

 

然而,不过多久,展昭偏偏却是为了白玉堂,竟去找那个“死人”。

 

白玉堂未尝不对身边小厮吃里扒外恨恶殊深,可他终究未下了绝手。那女乐期愿从良嫁人,开封府便准她除去乐籍,白玉堂心下十分可怜于此女遭际,想她有幸脱籍自该是桩幸事,纵然所嫁可能实非良人。

然而,等再看到小厮,眼见对方露出期期艾艾,他却又沉吟起这人虽不能说本质恶劣,但心思过于灵活,这回身上尚且还留有一半不算老实的隐私,那以后呢?无论谁遇到他,说不定日后都难保不会贻患无穷,尤其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年岁尚轻,涉世不深,以后怕是也要吃上苦头的。

可人命由己不由天,自身所择,他人又能如何干涉?即令如此,白玉堂依旧将一笔银子交给二人,“这些钱你们拿去作盘缠,剩下一些应该足够能     做个小本营生或置上几亩田产了,好好过日子吧。”

 

女子还算识体,深知未婚夫犯下大错,事到如今,他二人是断无可能再留下来了,颇为惭愧地跪在白玉堂面前,道:“千错万错,一切都是大哥的不是。想不到五爷尚且还为我二人留有后路,此恩情若今生无以重抱,便是来世也要结草衔环……”

 

“行了,任何是非、黑白已多说无益,就此作罢吧!”白玉堂无有耐性听这些个不痛不痒的废话,截住她话头,说道:“姑娘你好自为之,莫要为今时今日之选择后悔便是。”他眸光迁移,心中直说不出的厌恶,即刻一摆手叫人将他们全轰出门外。

 

且后,次日一早,白玉堂就上开封府寻展昭,不想公孙策却道:“听展护卫说要找甚么人,包大人刚准了他一个月的假,这已经出府走了有两三个时辰了。”

 

他替白玉堂指点了大概的方位,然而人海茫茫,展昭未曾留下细致口信,白玉堂险些如同没头苍蝇,催动青骢栖遑了大半日,才在申牌时分追上了展昭的马。

 

当闹明白展昭出门的缘由,白玉堂咋舌,展昭昨日不是还振振言说那戚陵游已然身亡了么?展昭道:“不错,戚陵游是死了,此说是因那些失踪人口由各地县衙上报开封府,遍寻不见,吉凶未卜之下。”他一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忽令白玉堂生出他藏就慎重其事的别然心绪,其翩翩独立,无须可说。

 

“展某拜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以后,多少找到些蛛丝马迹,纵然似是而非也总好过束手无策。”顿了顿,展昭又开口道。

 

青骢迈开长腿,不疾不徐的和展昭的坐骑齐肩而行道。“那你无论如何总得和我说一声吧?”白玉堂道。

 

“这件事婆娑迷离,我原本就没想过要说,也说不清。”展昭接口,似有些无可奈何,“这些,难道你不明白?”白玉堂沉默了一阵,深深吸了口气,“猫儿,你在冒险……”

 

“能怎么办……”展昭叹气,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意。“倘若必须要有人以身犯险,我宁愿这个人是我。”

 

为甚么要是你?白玉堂只觉得一股怒意直涌上心来,就想痛骂展昭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尽皆成了无言以对,肩一沉,双瞳黯然。可是,这般神情也只一瞬即逝,他登时又挺身抖擞衣襟便向侧倾身,伸手横过了马身去拉展昭,“猫儿,我不同意你的话……”

 

哪知,展昭却是勒缰一迳甩开他的手,只淡淡地看来一眼。“好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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