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禄梦记——寤寐知云深

(十三)长舌利如枪,满嘴荒唐言

“事发当日正值中秋佳节,丹桂馥郁芬芳。此前夫君曾离家行商,去了好远的地方。我心心念念,唯恐他路上不测,想着万里关山,倘或他真的一去不回,与我可还能一晤?好在盼来盼去,总算人是安然无恙回来了。稍后,我闻着院子里桂花沁人心脾的幽幽香气,就酒吃了一点子夫君带回的螃蟹。怎奈何自个身子从小不好,才喝了一斟冷酒、半只螃蟹,胃就微微疼痛。偏就这么一闹,夫君就替我烫了一壶家酿的合欢花酒,我嫌酒中的合欢花性子不足,又摘了院子里的合欢添进酒中连饮两斟,才感到稍稍好些。”红豆垂下螓首,怀抱亡夫头颅抽抽咽咽,只是眼光中露出一点点奇异之色,却全被白玉堂瞧了去,他毫不顾忌地冷哼几声。

 

红豆听得一清二楚,竭力克制心神,只觉白玉堂侧颜冷峻,不敢追摹辨认,生怕露出了破绽,也顾不得其余,只能随口续言:“吃酒途中,夫君曾提起想要回一趟老家,我二人本是私奔逃家才能得以成亲。他老家远在浙东,非同于一般远行,而此去万里我却不能不允,遂寻思着,一切须得从长计议才是,当时就并未给他答复。后来我醉了,夫君陪我回房歇息,然而一场蒙昧幻梦之后,我却发现夫君不见了,急急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神魂衰驰,虽然脑中不免要起胡想,却不敢逼真考究,夫君形影又挥拂不去。”

 

她缓缓叙说,以袖掩面,似抑心中幽愁。“彼时我便满怀疑惑,始终未解,夫君为甚么要不告而别,他难道不知我心中积累了多沉的牵挂和想念么?为甚么夫妻好容易重逢,我尚未得几许软语温言,他便断念出走,莫不是我这一款情意在他心中根本不重?我隐忍心酸找啊,找啊,找遍了周边百余乡镇,从天亮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天亮,可就是找不到他!我到处问,有谁见过夫君,可是无人知晓,直到我心灰意冷感到极端绝望,却竟在家中发现了夫君。原来,他躺在庭院一处种满了芍药花的地方,因为很是偏僻,我怎会想到他会在。想来他也是醉了吧,才会躲在此隅,我欣喜万分过去,摸着他的脸想要把人唤醒,却发现指掌横抚间皆是冰凉……”

 

有一阵不曾出声的展昭听红豆这么一说,不由得心往下一沉,他猛抬头瞅见红豆满眼噙着泪水,唧唧声,宛如银瓶乍破,涕泣悲歌。“原来夫君他,他死了……”

 

“夫人……可知先夫死因?”展昭虽素来内敛清和,闻言后却立时瞳目微驱,思绪稍稍盘桓停顿。但见他慢慢朝外头越发明亮的虚静天色凝眸稍许,忽然对人若有所问了一句。

 

红豆忙不迭以袖拭泪,略一俯首,应声答道:“官府来查过,死因不明,说不清楚,想来多半是猝死,不久便以此结案了……”乍听这话,似觉答得契合,然而她一举一动未免以矩准绳过犹。其自以为得理,不意却误蹈了展昭与人有心交谈时惯设的机括之中。

 

“先夫之死因,夫人就这么算了么?”展昭似漫不经心看了她一眼,再度闲话刺探,“却未曾向官府讨要个说法?”

 

红豆愁蹙蛾眉,时时以襦袖拂拭怀中人头的发髻,将自我雕琢成一个为夫失魂的思妇。她轻轻,叹了口气。“奴奴福薄,攀不得琼枝,不知不觉韶华蹉跎,念此一身,已无家可归,流离所失。官府这厢称查不出死因,我又能如何?夫君自也是不愿意看到他生妻为不可达到之事,余生惨淡,等同髑髅骸骨一般。且不说即令我想要追究,官府又如何会理我,只恐我明日下场会比死骨更不堪。是以,思来想去,既然无力耿耿,也唯有作罢这一条路可走了!”

 

“绝不该如此。”展昭摇头,“纵然他为意外猝死,仵作也必得验尸,以便查出明确的致死因由。官府是不会就这么糊里糊涂结案的。”

 

便在此刻,白玉堂又是放声冷笑,展昭与他眸眼交接的那一瞬间,白玉堂只余下千万种神色莫定,抢前一步,横身将展昭隔在身后,侧首就这么与人贴身相望片刻,嘴唇一动。“你这些话根本是对牛弹琴,哪来的别个凶手,她老公分明就是她自己所杀。”

 

“胡说,胡说!”红豆神魂经此骛动,再也无法勉强撑持着脸颊上僵固的楚怜。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究竟想要做甚么,只纯粹为白玉堂言语所激,蓦然尖叫两声,眼中立时流露出义愤仇慨之色,又不免哀伤,不免惶惑,也不免有些许的惊恐,胆气自是较此前逊劣。“我说了,我对他的情深如海,绝难以割舍,你作甚一再攀诬我……”

 

红豆环髻堆云、横簪步钗,斜淌瑶眉,宛然宽袖柔姿的模样,可口吐辩谈却是咄咄逼人,几乎显现张牙舞爪。她欲以凶悍奋力一拨,以气势压倒白玉堂,哪知接话之人,却换成了展昭。“他没有攀诬,夫人只是太痴了。”

 

此一“痴”字定论自是承前白玉堂所说的话,展昭看过信,原本对上面的事不解,也无从求解,直到触目所及红豆所为宛然癫狂,听她所讲述的往事,省却本人有心隐绰之处,尽皆与信上内容大半相契,他在心里寻思良久,已有不少感悟。当下再看对方对亡夫念念不忘,反反复复叨叨不绝,不由便感到痴之所状即为心有所属,心有所念,直至到专情不自知。一切映照着那则“猕猴捞月”的故事,局中者全然是不顾真相如何,一味惶恐哀念,急于想救拔那掉入井中的银月,甚且因此赔上性命,也无从追悔的耿心之性。

 

这般的遐想,无疑来于展昭某时某刻突起感同身受,局促不安地想到一个令他不能放下,却实又不敢念起的人。并非是从前不曾想过许多,只是生性惯于淡然一念,是以很多想法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逝去。他不是不想在意,然而在意,却意味着内心深处更难以坦荡平顺。辗转于思念沟壑,踌躇了再三后,他决意将这些萦心饶怀的物事一一掩饰甚至摒弃,唯有如此,才能得到一份难得清净,不至于继续恐慌迷惑,更不至于攀想相思。

 

此刻佛晓将近,新一天的清新气息从玄廊外刚刚被拆下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展昭当下甩开迷离摇荡的心思,微微捻词措辞,说完了后半句话。“情深却令其人不寿,何苦来哉。”

 

红豆恼羞成怒,粉脸铁青,被光亮一照,更是全无血色,浑身发颤着大叫了一声。“甚么令其人不寿,我没有,我没有,我甚么都没有做。”

 

白玉堂冷眼旁观,接口道:“此事你再抵赖也无用,不过是个怂包孬种,让人笑话。”

 

“你苦苦逼迫一个弱女子,为了何来?”红豆随手握只茶杯,登时爆囔了一声,朝白玉堂扔去。

 

“呦,这会儿你被人逼了,晓得难受啦,方才你逼五爷的时候,怎么就全无顾忌啊?”白玉堂抬臂一拨展昭,自己却是不疾不徐偏头避开此袭,斜睨着人当下嗤声盘诘。“一切你自个都已经招认了,别像个疯狗似的到处乱咬牵扯,死的是你老公,他死不瞑目,与旁人根本全毫无干系。”

 

红豆哪听得进这些的话,立时尖声道:“白五爷口口声声要我招认,我究竟需招认甚么,我又如何害死夫君?”

 

“只因他有回家之意,你便杀心顿起。”白玉堂随即体会红豆意欲死赖狡辩到底的心意,索性直言不讳道:“他所说无足经心,可你却知知念念,唯恐他一去不回,再不能夫妻恩爱,于是借自己不适的由头,令他取来合欢花酒,且有意托词药性不足,又多加花瓣到酒中。合欢花性平,但浸花的老酒却是羊羔酒,比之一般的烧酒来得更为味辛性热,故而合欢花酒也为热。原本以合欢花酒之热制约螃蟹肉之冷,确是符合药理。但过量的合欢花与羊羔酒合在一起,酒性呈大热。你亡夫再来又是个极易上火之人,若他贪嘴多饮几斟此酒,药性一旦发作起来,必将使人气血分崩而亡。”

 

“那又如何?这些揣测也不过是凭空假设罢了。”红豆毫不示弱瞪了白玉堂一眼。“白五爷此话好没道理,合欢花非砒霜,即令入酒性热,也难确认他定被这般所害,否则嗜酒之人岂非每日都有可能会死了?!”

 

“好好合欢花酒虽说成了毒酒,但先夫却并非是被毒死的。”红豆怨气未消除,展昭却叹了口气。“生者难为情,有情难为死,人世总有难易两途。他爱你亦极深,虽知你有心害他,却章台之柳,玄都之花不忍怨怼,择来选去,他唯只能先于自行了断。”合欢毒酒与红豆一般,一旦服下无药可解,像极了相思之症,含笑饮砒霜是死,垂泪自戕也是死,除了本人,世间再无药可救。

 

“展公子,想不到居然连你也开始胡说八道了!”红豆自怨自艾之情,当下现于颜色。“我夫妻情深,别以为你这等不相干的外人能损我伉俪之情。”

 

“放屁,臭不要脸的恶毒婆娘,你自己都不顾念夫妻之情,只会满口谎话连篇,这里会胡说八道的除了你,就是你!”白玉堂沉不住气,心中颇不以她这种“不知寡廉”的举动为然,更不容展昭被言语中伤,也不等展昭回应,他便先拍案张口就骂:“五爷把话撂在这,你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让我不高兴,马上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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