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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禄梦记——寤寐知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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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缘安在,此情怎消得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展昭闻言恍然大悟,凝起透澈的眸子视人,湛然一笑。“外头月光烁然,但本身光芒不足以遮蔽全部夜幕,星光虽如似零零熠耀,却能助明月一臂之力,这些都是真相。我识人知机也如此,不会只基于浅妄之念,终归也得凭些许江湖见识和多年的办案经验细细想了后,才能判定。” 

“也对……”白玉堂含糊其辞,表面不再追寻事端,深究内里。他这一回颜面的确维持住了,局场也应付下了,但展昭真诚的答复对白玉堂的心结无济无事,某些辗转反侧之情仍教他骨鲠在喉,诚然不至于吞不下,吐不出,然拔出来,终还得受些不自在的。此于人而言,不比日后闵秀秀一阵见血,让其敞晾着一身躲避不及的疮疖,可仍要硬着头皮招摇过市,好到哪去。 

展昭眨了眨眼,总觉得对方心里有事,诚如白玉堂锱铢必较的性情,他如此整顿下来,只消一个小节留意不忘,脸上必留痕迹,那些个平素里不动声色的城府,此时真不知被丢到了何处角落。一念之转后,展昭眼中微泛涟漪,但不及开口,却听得一声拨弦筝乐似由后面屋舍而来,随之还有几句浅唱低吟:“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此调子原是展露情爱中那些焦急渴求之情,然而奏筝者不知为何,偏生意想不到地赋予情长一段幽怨挣扎,好像沾隙之感原就现成在那儿,辞调吟唱满是坐愁薄伤,于静夜中,音脉不知不觉越发得萧索缠耳,直抒胸臆,只要体会一小会儿,那乐声就化作一座轰然垮下倒卧的浮屠,所思的那个人,在是一切,不在亦是一切,所有全都压到心头,载都载不动。

 展昭与白玉堂几乎不约而同对视,一个一径循声倾听,微蹙眉头沉吟,默感口中五味杂陈,一声不语。一个则应声驻足,颜色一沉,瞬觉此乐曲编奏迥异,定有文章。不多会,乐曲猝然而止,可一曲完毕,对方并不停歇,指法技巧纯熟之极地转接到另一曲,但滑颤音竟若感叹“人情恨不如”。 

所谓烟花迷离、繁华深处,斯人望穿秋水,灯火顾盼,不想终究愁肠魂碎。是以,萦绕心头的朱砂残梦,挥之不去,情肠难断,“欲把相思比谁说,情浅人不知。”醉了离人心,痛下相思泪,只好独自躲在黑暗一隅舔舐伤口,憔悴比黄花更瘦,纵有刻骨铭痛,究是千千一结,若狂思之一寸灰。 

“这店里还有别的人住么?”白玉堂耳听对方弦奏心碎章曲,不忌流于直白地吟咏出“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陡然出声问起,眸光辗转回落于展昭脸上。“住的又是甚么人,竟与我们一般,两三更不睡,弹了《秋胡行》不够,又弹《晨风》……”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展昭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出几句《秋风词》,叹了口气。“大抵是个极为伤心之人,孤夜难眠吧!?” 

正说话间,旁边第三个声音横插而入,淡淡地道:“看来二位客官也是多情人,否则又如何能品出曲中深意。” 

白玉堂望过去,说话的赫然正是店主儿箕星,此人呼吸平缓,步履轻悠,脚下声息全无,到底何时接近,白玉堂心下兀自一震,不觉左手指掌微拢,当即一紧展昭的袖子。展昭自有数,看了看箕星,对白玉堂眨一眼,轻轻摇头。对方来得又是大是出意料之外,他亦丝毫没有防备。 

“箕掌柜莫不是也为同道中人?”白玉堂干脆流露泰然自若,反问箕星道:“感同身受可不是口上说说这般简单的。”  但见箕星一听这话,稍一寻思,不由得抚髯而慢笑,又道了一声:“此话箕某附议。”稍停了停,他才又沉吟些许,又转眸朝向面前二人。“客官们刚来店中还不大了解,这楼上客人半夜弹曲大月来已是常事。”

 展昭闻言一怔,同箕星正色道:“如此说来,那位也是在此住了好久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月余左右。”对方搬过椅子,请白玉堂和展昭坐下,说道:“今日之事,两位定觉奇怪,实则上那弹筝者是一位娘子,原先名唤丁香。她孤身一人前来投宿,素日里足不出户,也不让人进门,大凡需物事便叫我放在门前,她稍后自取。”他掐起指头,用那既平又直的指甲划过掌心,“想来娘子心中孤苦凄楚,大是无奈,每夜里总要弹奏她那把‘阮郎归’数曲,直到四更三刻以后才能入睡。” 

“阮郎归?”白玉堂奇道:“我只晓得‘阮郎归’为词牌,倒是头回听说有古筝以此为名。” 

箕星解释道:“想来客官必知这‘阮郎归’词牌所含相思之意,原是指天上人间数世分离,离人思归。而今娘子弹筝曲一心遥想昔人却盼而不能,以‘阮郎归’为筝名,岂非名副其实么?”

“我听明白了,如此诠释是能通透些道理。”白玉堂续言。“可回头来说,尚且不提别的,虽然她的相思之症或许的确难愈,但掌柜的不应不知,任由她凭以这般并不是个好法子。”

“唉,说的是啊!”箕星吁出一口气,抬首,斗然朗声向楼上呼唤道:“娘子,鄙店今儿晚上入住了其他新客官,这会儿夜深寂静,请你筝声稍罢,莫再打扰他人。”此话出口,尚未得应声,箕星并不在意,轻轻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沉吟片刻,看了看展白说道:“请客官们切莫怪罪娘子有意生事,她年纪轻轻成了个寡妇,精神承受不起,打我见到她时,就已经不大正常。” 

展昭一听心念顿然一震,当下忆起白玉堂所提过的红豆娘子,心道这世间的可怜女子。命运怎都会恰巧如此孤苦相似,无依无依,遂不由回答:“怎会怪罪呢!若连这点人情味都无,实在妄生为人了。” 

箕星捋须表赞同,慢慢道:“她夫君早前也在鄙店里住过小半月,昨日白昼我偶检旧时藤箧,翻出几封书信,其中便有他骤然去世前留下的华翰。犹记得他曾私下对我提起,说有些话已不能当面说清,是以留下此尺牍凭证纾其之远念,所有一切他都写得清楚,拜托我自行阅后,在他日时机成熟时,再交予那位娘子。然说来惭愧,事后我本想将信交付于人,哪知其竟不知所终。而今许多往事犹如昨日,纸墨依然,斯人却去矣,令人有不胜依稀之感。此是实情,虽甚觉违诺,却决不敢相欺二位。” 

闻听此一段话,白玉堂没有出声,展昭眸光一瞬流转,叹了叹道:“那娘子岂不是对先夫遗言至今还一无所知么?” 

“虽然无法知晓是否还来得及,但信既找到了,总得补过,我原来确是这样子打算。”箕星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把那封好容易寻着的旧信搁到手边的台面上。“当日并不知晓所写内容,昨日寻找后一时欣喜打开览读,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真相竟会是那样,于是踌躇起来,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交给娘子。”

“怎么了?”展昭尚未续言,白玉堂就一迳狐疑,盯着对方瞧,先一步发问。“难道事情十分严重棘手?” 

只见箕星一面听他道来,一面不住地微微颔首,随即应声答道:“此信中一切道明,待两位看下自能知晓真相。” 

展昭一蹙眉,自忖人之碌碌尘世一场,生不带来,死又何患?一条曾鲜活活的性命所能留下事或繁大或琐屑,但终是其自己所有,外人何能管束。箕星的建议实乃让他天生每事穷究的个性不能安宁,便即摇头。“还是不了,这样不太好。” 

“无碍,箕掌柜既说能看,你就看吧!”展昭方罢言,白玉堂却以两指捡信在手,探臂伸向对方,“万一有何后果,他负责便是。” 

话一出,箕星听来不以为杵,在言词上,并不感觉受到任何挑衅顶撞,笑着竟连声应和。展昭无奈,只能依言拆开纸笺,一目十行看来。其上洋洋内容,墨沈淋漓,然而展昭却是越看越惊,眉头紧锁。

白玉堂察觉他的情绪,伸手就抽过纸笺,却不想心下凛冽之感不逊展昭所想,当他目光堪堪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只听楼上隐约有衣袂甩动的声响。

“抱歉店家,我身子不爽,你能否给我煮些热汤来?”那凭空响起的女声如游魂般,随人移动蜿蜒而下,她那衣袖如风般拂过木梯扶手,身子立身于木梯半腰之上,随意顺了顺耳边尺许长的柔软鬓发。白玉堂转了半个身位,随着一分一寸斜移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来人,岂料一颗心却转瞬间如失足凌空,从泰山绝顶坠下万仞幽谷,大是惊吓不小。 

原来,他竟见到了十多年前,曾数多次在他家门前徘徊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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