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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禄梦记——寤寐知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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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深霄惊遇

星月之光熠耀,自东徂西,几乎一整片夜空毫无荫掩。展昭借此清晰打量旷地,不想令他大是所出,松软泥地上竟不现此前那说话女子的脚印。便是小狗二写字之处,除了那个“真”字以外,也清爽极致,不见其他痕迹。展昭在江湖上闯荡数年,所经奇事怪谈甚多,女子漫天漫地说些人世荒谬,世态炎凉的故事,数落着或恐有凭、或恐无据的见闻,东一句西一句,在他心中也只是过眼云烟,不会留下甚么痕迹。然而在当此情景下,一人一狗突然齐齐迥异消失,展昭恍如所经历过的事宛若南柯梦境。

 

白玉堂站在展昭身后十数步之遥,展昭方始甩掉他的手,他一愕之间,回眼看见展昭那匹伫立着守候一旁,被以缰索缚在树上的紫燕骝,偶尔趁风动摇几下尾巴抽打不知名的土蜂,溜着一双水漉漉的眼睛,喑喑欲鸣,却又像是怕惊扰了主人静思,而不敢妄动。它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露,垂首低眸,别有一份意态自如的从容老练,这是它所想现出的另一深层意味——便是不断地将心中千言万语之言尽力藏匿,纵然咀嚼吞咽,也决意不向滋扰不息的土蜂吐露,隐隐流露出从前不驯的小驹之性。

 

白玉堂漫不经心想到此去经年,紫燕骝的鬃毛也变得鬈曲深密,性情越发沉着稳。不知为何,埋在他记忆里那近二十年间的往事,当下犹似电闪般在心头一瞬便逝。于是遂道:“那个叫红豆的女子,我十几岁时曾见过。”

 

展昭正自沉吟,忽听得白玉堂喃喃而语,不觉又是心乱,当下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是否真是她,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应该不错。”白玉堂微微蹙眉,道出句似是而非的话,“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叫红豆的女子,是在十二岁那年……”他边作回忆边娓娓道来,“那年冬天来甚早,甚冷至极。某日落雪已停,家丁开门迎帐,便见那女子跪在门口。后来我看她发鬓泛湿,隐有雪水沾染花开的痕迹,想来已在雪地中跪了多时。那日家中父母长辈皆不在府,就是大哥也早早出门去了。负责迎客的仆侍只能无奈让女子进府,稍后向我传言,说那位女子要见白五爷。”

 

“啊?”展昭一怔,竟忘了不安,好生奇怪道:“白五爷?那会儿你尚小,自非甚么五爷,莫不是你家中那会儿还有其他行五的兄弟么?”

 

白玉堂摇了摇头,随即却又点头。“有个白五爷,我三叔。”

 

“你三叔?三叔照理行三……不过你如此一说,我想起似乎确是有个五爷的。”展昭思索片刻,“莫不是其中有其他缘由么?”

 

白玉堂点点头。“我奶奶当年前后曾生育五个儿子,不想第一第二个儿子先后夭折,按辈分算来我大伯父实则行三,我爹行四,我三叔自是行五。爷爷饱受丧子之痛,隐隐感到一层忧虑,生怕剩下的孩子将来不寿,便产生忌讳,对外仍以原先的论资排辈言称,故而我三叔虽说是家中老三,但在外人眼里,他便是五爷无疑。”

 

“想来这位红豆娘子该是你三叔的故人吧?”展昭又道。

 

“不错,她前来之时手中捧有一卷画轴,其上正是我三叔画像,于是,我初来当然以为她是我三叔的哪个红颜知己呢!”白玉堂眯起眼,“这娘子三十不到,长得倒是风姿绰约,我一看她的模样便更肯定她与三叔之间定不简单,哪知她却说三叔和她素不相识,自己冒昧前来求助,只为三叔命格乃命逢十干禄,可替她丈夫逢凶化吉。”

 

“原来是为她丈夫,那便难怪情愿冬夜临门而跪了。”展昭突然叹了口气。“她大概最后并未见到你的三叔吧?” 

 

“你又猜对了,猫儿。”白玉堂应声回答。“红豆娘子无论如何不肯说出来意,只吐露自己是为求白五爷救命才特意前来。只是那日家中长辈尽皆不曾在府中,我将原因告知,请她过几日再来。红豆娘子闻言面露极度失望,喃喃说若冬天不可达目的,就要等来年春天才能前来。她忽然间显是怒气勃发,说自己与丈夫诚心求见白五爷,我却安着坏心眼儿有意刁难,想打发她走。你说,这话说得这般刺耳,我如何能不高兴,顿时冷言道:‘夫人没有得愿,就恼羞成怒胡乱指责,怕是很不妥吧?!这白五爷的确不在家中,既然夫人嫌接待太过简慢,那就请回吧!’这话许是重了些,只见她眼神须臾间凄楚得哀戚万分,最后甚么也没说,就默默离开了。我原以为整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早忘得干净,岂料翌年春天,竟又在家门前看到她。”

 

“看来红豆娘子为夫之情执着,若不找到你三叔,她绝不肯罢休。”展昭向白玉堂望了一眼,摇摇头。

 

“这女人实在古怪,每回跪在门口也便罢了,次次出现都是刮风下雨的糟糕天气,且还尽捡着有碎石砾的道儿磕绊她的膝盖骨。”白玉堂有些咬牙切齿,“她怀中总也抱着个不离身的包袱,那回恰巧我大伯父在家,便去着人把她请进府中。我趴那墙头根听壁角,起先大伯父也算得是好声好气的说话,谁想红豆竟提出要我三叔与她一道走。我大伯父的脾气颇有些像我三哥,没个好耐性,一听此言登时来气,说她夹缠不清欺人太甚,当下就把人赶出府外。之后吩咐下去,这女人以后若再要跪在门外,便是跪死了,也不许府中之人上去搭讪,他倒要看看这女人的有多不识抬举。”

 

展昭“嗯”了一声,感叹道:“她一门心思都放在找你三叔上,早已偏执成性,纵然被你家刻意冷落,也不会知难而退。”

 

白玉堂挑了挑眉,冷嗤一句。“我瞧她啊,好好一个女子也不知被甚么妖魔鬼怪附了身,到头来走火入魔,还是执迷不悟。”

 

“莫非你当真以为她是入了魔?”展昭看着白玉堂,不觉一怔。

 

“猫儿,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么?”白玉堂道,“这女人之后几年,一到三九隆冬,就会带着那个包袱出现在白家门外,每一次都说要见我三叔。不让她进门,她就痴痴站在外头,好像生存的意义便是等待,既不吃不喝,也不同人说一句话,常常一跪就是整整一天,每每总要到天全黑了才肯离开。我妈身边一个陪嫁过来的老妈子,曾提起,说此女看起来似乎哪不对劲,浑身阴气生寒,煞人得紧。我原以为她夸大其词,不曾想等我自个亲自去瞧了后,方知果然半点不错。其人憔悴得宛似一夜风雨中打落凋零的残花,又经日曝后变得枯槁萎败,经年地蔫了那般,竟看起来比初见时衰老了十岁不止。尤其她随身携置的包袱里头不知藏了甚么秘密,竟被她等同命根似的搂在怀中。她有时看着天空发呆,有时却又低头对那包袱喃喃自语,显得柔情万种,到底是甚么道理,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劲,当真诡异至极。”

 

这一席话说得展昭无言可答,隔了会儿,才道:“照你说的看来,这红豆娘子的确不太似常人,她若要强行见你三叔,便是她的不是了。”

 

白玉堂道:“即令我大伯父当日未下那个禁令,她也见不到我三叔。”他顿了顿,续言。“三叔生性闲云野鹤,自来向往王维诗中‘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的致远景致,早早就远游去了。这女子来年暮春再来之时,实则就已经不可能相会。”

 

展昭摇头。“那你家早就该实话告知,何必让她年年白等。”以他看来,这样做就当真是有意刁难,颇为过分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虽不赞同,但不到万不得已,展昭向来说话都留有三分余地。

 

“谁让我大伯父为人一味不生通变,他心觉好便是好,不好便不好。”白玉堂觑了眼展昭,蓦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喏,就像某些人一样的。”他刻意把个“人”字说得重了些。

 

展昭看到对方那个白眼,话听出来了,这是在说他。当下蹙了蹙眉头有些不痛快,想脱口而斥“你说谁呢?!”但转念一想,他又懒得追究,却兀自回以一个白眼,将头一偏不去看人。

 

白玉堂瞧人那模样,心里暗暗噗嗤一笑,故作自若状,却也透露着些许调侃,一掌抚到对方肩上,不动声色搋起数下,另一只手张开折扇,扇了两扇。“那个女人不间歇地求了五年,从第六年起,便再也不曾出现。所以我大伯父也真没多不近人情,反正为人别贪欢一刻,劳碌一生,便也没甚么了不得的。”

 

“白玉堂,我说一句你就说三句,非得寻出些口实不可,是吧?”展昭一迳撂开肩上的禄山之爪,回转了眼神瞪人一眼,又现出无可奈何的口吻,认真道:“我也不与你辨了,你便告诉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许是因为又想到此事的严重之处,白玉堂无暇计较错失戏弄展昭的良机,忽然收拢折扇,肃起脸来,道:“这女人出现的最后一次,人堪堪走到宅门之外,就直挺挺的双膝落地。其时刚下过一场冰雹,家丁实在不忍心,见恰好只有我老爹在家,就立时禀明事况请他示下。我爹便去见了人,也不知和她说了甚么,想来左右逃不过把前后实情告知的可能。我只远远

看见那女人斗然并膝前行数步,伏身一次一次磕头,待第三次时,便不再起身,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就未克多时,便听到她陡然痛哭出声,哭得甚是悲痛凄凉,仿佛满心充满着苦涩绝望之情。任谁也劝不动她,直到她精疲力竭,喘息急促,几乎要昏死过去,这才艰难起身,蹒跚离去。”

 

直到白玉堂源源本本的说了整件事,展昭方始懂得,那红豆娘子之所历,远不仅仅是之前女子口中的苦楚哀默所能概述,惓惓孤骛,耿耿不忘。她为甚么要殚精竭虑地寻找白家五爷,为甚么本是素月流天却未过几年就成柳泣花啼,为甚么极端执念发作起来时,全然不顾己身除了等待兀自等待,种种尽皆惓惓孤骛,耿耿不忘。他凝思良久,也凝思颇多,默了默,忽然低道:“心之所念,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喃喃的话语轻声入微,却很快消散在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白玉堂正也胡思乱想,陡然听到展昭说话,却没有听清,状似茫然问,“猫儿,你说甚么?”

 

“没……”展昭神魂一荡,掩去眸中之神色,摇摇头。白玉堂似乎并未多在意,便即拉着他的胳膊,“那听我说吧!我有个心思,不知你觉得如何?”他深吸一口气,“我总以为方才那女子提起莽汉借尸还魂的逸闻,绝对有意而为,便是想要引出红豆娘子的事,至于那条狗……”

 

“狗怎么了么?”白玉堂这几句话还没说完,展昭耳边忽有一个女音响起,转瞬之间,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二人面前,笑意吟吟,正是说故事的那名女子。只见她身着的一袭红衫上绣有看不清花样子的暗纹,且点缀如似倒披的织带,无风翻卷尤似波浪,便连别在鬓发的珠花顶端,也摇曳着这般姿态的流苏,落在青丝上,实在说不出的怪异。展昭心头一凛,暗想:“这姑娘到底是何时出现,为何我俩竟都没瞧见。不知她事先怎生躲藏,才能突然现身呢?”他已觉此女脚下之能已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面上却淡淡道:“没甚么,我们只是随口提起,不知可请姑娘道个万儿?”

 

“不敢当,小女子名曼珠。”女子弯起嘴角,“这么晚了,两位怎在荒郊野外逗留?”

 

白玉堂上下打量她,不答反问:“那敢问姑娘你怎么也会在此附近徘徊?”

 

“因为我家就在附近。”女子笑了笑,“这地虽说在少室山上,为嵩山少林地界,却甚是荒凉。我看这天色,怕是要生变故了。两位若不嫌弃,可去距此数里之外的桃源老店盘桓,那屋舍或许有些简陋,但有个顶,总也免得两位继续风餐露宿了。”她用指点方向,旋即便走,身影踏入林间,等白玉堂和展昭再去看她,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这般的神鬼莫测,她到底是如何做到?听说江湖上传说有一门移形换位的功夫,然而练得再好,腾挪之间也只能偏移丈许,人就是人,不可能每回当真隐匿得无影无踪,无迹可寻。但二人不管怎样,都找不到女子。

 

白玉堂这下暗暗心惊。“我们……会不会真三更半夜遇到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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