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灵异小故事】七日景(2)完

  @黑巛琥珀  @采绿聆青音  @呆咩什么的最萌了 

 

第一章


“这是碰上水鬼了呢!”中途回来的奶奶在听说以后当下转念一忖,便明白了些。这突如其来的节外生枝让她不禁蹙了蹙眉,已忙不迭地朝展昭全身上下看两眼问:“小昭真的只是尿床而已么?”尽管奶奶仅仅腹中有猜疑,展昭的脸颊却只因“尿床”二字通红一片,小脸蛋须臾里好似一颗熟透的番茄,不过他兀自乖巧的点了点头,随着又极是委屈地轻轻低下小脑袋,不自禁捏捏衣角呜呜哝哝了句。“奶奶,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尿床啊,好丢脸……”

 

 

 

 

奶奶拿柔软的掌心揉一揉展昭的顶心。“这不怪小昭,是水鬼捉弄的缘故。”

 

 

 

 

“水鬼?”展昭樱桃浆果儿的一张脸上乍然浮起了不解,原来并不是他自己的错么?别看展昭还是个孩子,许是跟着过世的爷爷见识过点稀奇事,全没一副听到鬼就骇得不轻的模样。爷爷以前告诉过他人前人后,任谁要是拿妖魔鬼怪的话挤搭他,一个字儿也别信,不做亏心不怕鬼敲门。于是潜移默化下时间长了,那些在别人眼里不好说的玩意儿从来没被展昭当过一回事,更何况水鬼这种东西原本故事书上也曾有提过。“它们不是只会拖小孩下水么,为甚么还管尿床的事呀?”

 

 


“其实尿床也是算掉水里了。”奶奶微微一乐,展昭的声音听来比她想象中勇敢得多,不过总归为不至教小孩子想太多,她说话格外温声细语,随即一面合计着又不觉低声道了句。“难道小昭没有做在水中的梦么?”

 

 

 

“没有。”展昭摇摇头,虽觉甚么事都不明白,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实则代替他做了和水有关那个梦的竟然是白玉堂,尽管白玉堂大有可能只是由于展昭尿床这一桩事而于感官上产生幻觉罢了。

 

 

 

“有件事小昭还不知道……”奶奶听了忽然给孙子的话拽出个琢磨来。“前回爷爷的古董店遭了小偷,被扒走点东西。”

 

 

啊?展昭听了不由张了张嘴。关于小偷大概的意思他懂,爷爷奶奶说过就是那种不招呼一声擅自跑到别人家里来,随便摸走不是自己东西的坏家伙。“那有丢甚么么?”

 

 

 

“暂时还不清楚,店里物件太多,爷爷这回走得急,奶奶没及去盘点过。”奶奶摇摇头又叹口气,“但必定是些爷爷还没处理给遗漏了的怪物事了。”她把脸凑得更近些,展昭只闻到那股对方身上特有的兰花香味儿,不自禁感到陶醉,想要更为依偎过去,却听耳边传来一句话。“有人若随手移动了些许不该动的物事,无疑要引出点麻烦的。想来小昭身为爷爷的孙孙,也会这些原因感应出甚么端倪吧……”

 

 

 

这话可能多半是奶奶的自言自语,但对小小孩来说便很有些不可解的深奥,展昭摸摸转眼间宛若打结成毛线团的脑门,由从这一刻起迷糊了,想开口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只知道奶奶接下来又说了点话,最后兀自还提到了他,意思好像是说要拿爷爷留下的一枚平安符给他带在身上,便可瞧不见那些不该见的,只不过目前麻烦的一点——那小偷光顾一遭,锁平安符的盒箱钥匙也不见了,老代里传承下来的老物件要找专门懂行的匠人才能打开,这便让奶奶感到头疼不已。为了这件紧要的事,她只能先无奈再将展昭寄在白家照看几天。

 

 

 

白太太自然依旧很高兴乐意,还特意又列了一系符合小孩口味的菜单叫家里的厨师做给展昭吃。但展昭自尿床以来的这些天虽每每都被白玉堂哄了睡了,可一晚上下来从来不是落枕就着、离枕就醒的状态,深眠的时间至多只有一半,余剩时候便总要惊醒了去看自己有没有又出洋相,然而尿床这样的糗事总是不期而然地出现,令他措手不及。

 

 

 

展昭想可能当真是滑头坏心的水鬼过来闹的,要不然为甚么会这样存心作弄、跟他作对呢?!只是,明白归明白,孩子的精力难免有限,并非吃饱了,精神和体力就会恢复。作为一个住在隔壁房子也会恋家的小孩,他总会在暮色四合以后,趴在窗口穿过灰蓝色的夜空看自己的家,心里平白添加一点惆怅的甚至怀恋的感觉。他几乎可以从别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一丁点去回忆自己家的房间里会发生甚么——于是一扇流露淡黄的玻璃窗上描绘出一幅鲜活的场景——奶奶已经帮他做好了一件又一件新衣服。

 

 

 

 

纵然如今要有衣服购买的渠道实在发达,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但她就是那种很喜欢手工缝纫的老人家,所以展昭的衣服多数出自奶奶之手。然后隔壁透出白光的屋子里一定正襟危坐写日志做研究的则是爷爷了。他曾发誓要尽自己所能净化世间的污秽,于是一旦投入到自己世界的时候永远比奶奶更为专注。小小的心装不下太多事,小小的脑袋想得一多叫那夜风一吹,便有大半天浑浑噩噩的发呆起来。

 

 

 

白家后面的一栋空置别墅前不久刚卖出去,买家拿房以后重新装修,家里几个不大的孩子过来看了,只听得他们在处处有回音缭绕的空屋子里大声喊着:“这是我家,这是我——们——家——”

 

 

 

“真是……你们吵死了!”在那帮人被家长制止以前,白玉堂已由于忍受不住冲窗口外向他们抗议一句,然后低头看着犹如有些儿神经衰弱的展昭捂住耳朵蜷缩全身窝巴在他怀里,还拱着脑袋一个劲往人胸口顶,好似要钻进甚么地方藏起来一样,赶忙伸手拍两把,随意找地方坐下把展昭放到腿上安抚了一会儿,再以后自己吃饭的时候顺道给迷迷瞪瞪的小家伙一口口塞了过去喂饱了,然而快是夜半将要临睡前,也只两三秒钟之久甚至还不到,展昭却扯起他的袖子,忽然支支吾吾地说出想要回家这样的话。

 

 

 

“你奶奶又不在家,你回家干嘛?”白玉堂漫不经心地白他一眼,心里不知何故陡然有一股冲动要训斥展昭不太懂事,他原本确是只想想而已,然而这个念头刚刚闪动了一下,即如撞上像突如其来的地震,把话给瞬间撞出口去。展昭从闻言之后的那一刻开始沉默下来,像是后怕再引得白玉堂拿话呛他,不再开口同人说甚么想法,即便面对问他话这样不得不回答的,也只以最简捷短促的表达形式,像个修辞极为枯燥却不能说不勤恳的机器人。

 

 

 

 

有那么短暂的一度,白玉堂以为展昭在闹脾气,事后再看显然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但当时他难免为此着急,看展昭那副不愿面对逃避的表情,他不得不先退一步承认是自己不对,然而展昭还是微微摇摇头,轻轻说并不干他的事,没一会儿就安静地闭眼睛睡了。至于他后来到底有没有真正睡着,白玉堂竟没敢去确认,这一夜,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次日,白玉堂把这事给妈妈一讲,白太太叹口气说小孩心重怕是要给熬坏了,想了想便关照儿子先把展昭送回自己家。她给煮了点助眠安神的食物叫展昭当作早饭吃了,再拿过去一床新被子仍是让他待消食以后再睡睡,多少养一养精神。

 

 

 

白玉堂看展昭这一天早上如往常那般跟他说话,似乎笑得也很自然,当下以为两人之间照说没多大嫌隙,昨晚些许不愉快该是过去了吧!?于是总算放下点心来。其实展昭哪里真会和他有情绪,而且展昭也明白玉堂哥哥这是关心他,所以绝对没必要乱想胡猜,否则就是辜负了人家的好心和善意。虽然他还小,但爷爷奶奶一直教他要懂事乖巧,在奶奶无暇顾及他的日子里,依旧要当个听话的好孩子。

 

 

 

既是没甚么好担心的,白玉堂便要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户外活动了。尽管他觉得那些内容很是聊,但妈妈不允许他特立独行,想想可能会有的后果,白玉堂只好选择妥协。在给展昭盖了被子交代几句以后,他出门了整整半天。而这长长的几个小时里,展昭在将近十之八九的时间中确是感受到这几天来不曾有过的心平气和,兴许他的这个房间成为他成长岁月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记忆场景,还有时刻挥之不去沁人心脾的花朵清香味道。是以,也是他唯一能安然入睡的地方,当然他更是心安理得地饱睡了一顿,直至隐隐约约被推门的响声吵了一吵。

 

 

 

展昭感到有人走了进来,接下来的一些细节也许由于他没睡醒,或者因为过于莫名其妙的缘故,他一时实在无法感受深刻。而且有了奶奶、白妈妈以及白玉堂的例子在先,展昭倒是不以为奇,只不过有了他们三人中的谁来帮自己盖被子的念头,就想睁眼笑一笑跟人说话。可便在这时,他突然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使展昭刹那间感到浑身竖起汗毛、长出一大片又一大片鸡皮疙瘩的是因为他陡然觉出那开门的动静来自右侧,可又哪里有人能够从右开门呢?那向右的方向根本就没门啊!

 

 

 

展昭的床靠墙摆放,故而右边全然只是一面实打实的墙。展家和白家以及周围的邻居各自是坐北朝南和坐南朝北,独门独院的几户人家,爷爷奶奶的这栋房子楼分上下两层,展昭的房间在二楼,隔墙于外长有一株挺直硕大的龙爪槐,纵然有人能够攀枝向上却绝无可能穿墙而入。那么能够由这密不透风处发出推门声的,岂非不是人了?

 

 

 

有一片刻展昭深深感到了一种鬼怪无形之中缠祟过来的害怕心情,而且总觉得这样的恐怖里掺杂着十分繁杂的,他并不能弄明白的成因,在展昭悄然睁眼的时候,他又生出一种和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为何?展昭兀自不明所以。他对周遭的一切生出不能理解的陌生之感,却不敢随意乱动叫鬼窥出动静,只侧过眼力持镇定地轻轻移转视线,望向朝南开的两扇落地长窗,外面是花架满盈的阳台,此时近午的天光中飞舞着无以数计宛若细微棉絮的浮尘。

 

 

 

鬼竟会大白天在外头东晃西晃?这实是一件叫展昭绝大疑惑不得而解的奇事。记得爷爷曾经告诉过他,鬼出现在人面前都有一定的原因,难道他的房间还是勉强可以供对方短暂盘桓的避难所么?实则凭展昭年幼的心灵尚还不懂避难所为何意?但再小的孩子也明白,人只有在吓到时才会想要躲东避西,那么鬼大概也会有害怕的,否则他们早就去投胎转世了。当然,如果是爷爷……肯定是另一番情形。展昭就常想像爷爷那样好的人,必定是要升入天堂做天使的。既然有鬼会再成人,有鬼会变天使,那么这只鬼又为的是甚么呢?展昭越发糊涂了,将手掌蒙在眼上从指缝里睁开一只眼,眯着带了非常迷惑的意思战兢兢想去看那只鬼到底在哪。遂转到了另一面上,那里南北两边的的墙上是爷爷专门找人画的彩绘,斑驳着星光的印痕,晕迹漫漶,渲染成一大块一大块犹似世界全图的五色晶莹,非常好看。然而待展昭看过去时,那面墙却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比光线泛花了眼,午时当空的阳光的确刺目了点,展昭用力闭着眼又睁开,觉得视力已适应些是以再看便发现墙当真没了,登时吓得颤抖起来。墙沿背光沉黑的三角地带居然到处冒出类似小蘑菇类的东西,仗着长于一般的根茎探出头来朝他这好像撑开大大小小伞状的黑影。再顺着这些影子看过去,通向一个大约是房间的空间。展昭无意里从躺着的位置向床头移动个一两厘米,就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个房间他从没见,里面的布局格调他也全都陌生,非但没有一丁点儿实在,反而转眼就令展昭产生一种幻影般不真实的想像。这是别人家么?

 

 

 

 

展昭不知不觉这样以为,然后却突然发觉这黑洞洞的房间慢慢幻化渐渐褪色,须臾里变作一片和外面一般无二的天空色。展昭惊疑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光明使他放松了不少,好像在经历过一场诡异的仪式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人世一样。他当下想爬下床看个究竟,哪知刚站定脚步,紧接着便瞧见那片蓝天白云化为电视屏幕一样的反光面,在那一大片澄澈的大圆圈里倒映着一个老头子陪伴一个小女孩儿读书的奇景。

 

 

 

小女孩看上去比展昭大了点,不过那老头儿和展昭的爷爷年岁相仿,对于他的相貌展昭一眼望去竟还有似曾相识之感。展昭以为这样魔幻般的奇景出自幻觉,自认眼花地用力眨巴几下眼皮又揉两下眼睛,也就在他第二次看去的几秒以后,幻境如吹气球的一般缓缓整个地鼓凸起来并且以出人意料的急迅速度膨胀着,等滚圆若地球仪那样便陡然泄尽了气,在空气中一萎碎裂成无数的纸屑儿。

 

 

 

 

然后先前消失的那面五彩墙以肉眼看不出来的速度恢复如初,纸屑儿说也奇怪却是纷纷扬扬朝展昭头顶飘去,展昭止不住满头满脑的迷惑,好奇地跟着抬头望一眼过去,便在目光交接上纸屑之际,出现了十分怪异的变化——一展昭看到了阳光底下的玻璃窗外透出那朵朵纯白的云棉花,可玻璃窗里面,他正眼可瞧之处喘息之间居然浮现了一个隐隐然泛着淡蓝光圈的影子。

 

 

 

 

乍看之下展昭还以为一时走了眼,可那影子赫然化成一个人的模样,不过除脸和上身大抵能辨以外,腰部往下的一切躯干几乎都有些看不大清了,甚至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会跟热蒸汽一样消散的错觉。这一下该展昭发愣了,他楞得几近忘记害怕,直直的一双眼看着那张脸有一两秒的时间,他猛然觉得对方长得有点跟爷爷的一位朋友相似,对方姓岳,一直以来都是他爷爷的棋友。

 

 

 

这岳老公公也因重病住了院,虽说动了手术但效果不怎么好,他生病的时间远在展昭的爷爷出意外之前,到现在也持续了快有一年左右,展昭好几次听爷爷跟奶奶讲起岳老公公的情形一次不如一次。他想眼前家里人都在忙碌爷爷的事,也不知道岳老公公的病况到底如何了,可是为甚么与对方长相如此相似的幻影会出现呢?想到这些,面向着悄然坐在床沿的人影,展昭嘴里忍不住迸出四个字:“岳——老——公公——?”

 

 

 

谁知这影子当真犹似一位身体萎败垮落的老人,须臾里肩削了下去、臂膀也随之短了一截,径自瑟瑟缩缩地对展昭说道:“……水。”

 

 

 

听到这个字令展昭相当错愕,他不知道这个影子到底是不是岳老公公,但自己所看到和听到的显然早就出乎常态,教小小年纪的他会意不过来,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甚么?”展昭好似很听不懂似的反问了一句。

 

 

 

“水。”那个影子随即回应,说的话和刚才一模一样,不过展昭这一回终于有明白过来。原来影子居然在向他讨水?他很口渴么?展昭感到无比震惊,这是任谁事先都无法想象得到的大怪事,可谁又能预计一个影子会开口说话也会口渴呢?不过如果现实里住在医院的岳老公公口渴得要喝水,为甚么偏偏会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要水喝呢?

 

 

 

展昭哪里能弄懂这些复杂而说不明的问题,可他却又是一个极富有同情心的孩子,不管是人抑或鬼,这样眼巴巴地挣扎而可怜地乞求,他如何又不动容呢?展昭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家的大门被人用钥匙打开,对方推门而入在厅里便昂声嚷嚷,好像蛮有些想要故意骚扰展昭的意思。“展小不点儿,好起床啦!我妈中午叫人做了糯米饭和咕咾肉,我还特地让厨师给你多放了好些蛇果丁呢!”说话的正是参加完活动回来的白玉堂。

 

 

 

但说白玉堂拎着饭菜已是极快地奔到半楼腰的拐角,听到楼上传来展昭迟迟疑疑,一下子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回应,登时就想笑。“小傻瓜,你怎么睡一觉转眼变结巴了?”他清了清嗓子随后调侃起来,殊不知展昭却身在颇为紧张的当儿,他想要去给那个影子倒水可又溜眼不断觑向屋门外的动静,很怕白玉堂忽地闯进来被眼前的情景吓到。眼见那袭形影佝偻着一点点向他欺近,不断念着“水,我要喝水。”

 

 

 

展昭终于不顾一切转身就往门外跑,而此时他越怕就越是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白玉堂毕竟进门来了。展昭蒙头一冲径直便撞到了他怀里,白玉堂先是楞了一愣,反手便极其灵活地捞住了展昭的后背心,顺势往前一带,又好笑又有点不解的朝人看过去。“你很饿么,这么迫不及待的?”然而展昭脸色却瞬间变了,一面结结巴巴开口说:“那个玉玉玉堂哥哥,岳老公公他他……不不不是我叫他……而是是是他自己……”

 

 

 

他说得慌急慌燎,可白玉堂一时却感到不明所以,如坠五里云雾似的,双手往腰眼上一叉对他上下打量起来。“甚么岳老公公?你睡觉撞到头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睡过一觉真成结巴了?”

 

 

 

“没,没有……”展昭微垂脑袋又摇了摇,兀自格格楞楞的说话,拿手再扯扯白玉堂的手腕。“玉玉玉堂哥哥,你你到楼下等我,我我马上来……”

 

 

 

 

“作甚么还得我先下去,你现在就穿好啦!”白玉堂撇了撇嘴,“你又不是女孩子,还怕我看到?”

 

 

 

“不是……”展昭怯生生地缩回手,就在这个时刻,白玉堂看到他挤眉弄眼带悄悄比划手势,身体也一直往床的方位移挪,却又不离开他眼前,仿若极想以此遮挡住他的视线。“展昭,你这偷偷摸摸的想藏甚么?”白玉堂哼了一声。

 

 

 

展昭闻言心里咚咚一震。“没有。”这一回他回答得极其迅速,但白玉堂已经不信了,可居然又笑了起来,随即道:“该不是又尿床了,怕我看到吧?”

 

 

 

“玉堂哥哥……我没尿床……”展昭脸上惊惶之色未消,低着头连连嘟囔。不过看他否认,白玉堂的笑容也依旧挂在脸上,以为对方这小家伙只是不好意思,便继续道:“就算被我看到也不要紧啦!”说着便不容展昭再辩解,放下饭菜径往那张床走去。此时片刻展昭已经慌乱得脸色大变,眼睁睁看着白玉堂挨近老头的身影心想完蛋了,玉堂哥哥这分明是睁眼唬他,等还要看清了指不定会怎么吓好大一跳呢。可他要怎么说呢?而且他也说不清楚,因为岳老公公为甚么来家里,他完全弄不懂。展昭怕得当即闭上眼睛,哪敢瞧白玉堂要干么。却不想听到白玉堂开口说:“果然没尿床,那你何必藏藏掖掖的,害我白耽心一场。”

 

 

 

啊?展昭听到白玉堂只说起关于尿床的话题,却并没有再一个字提到其他的东西,感到非常奇怪。悄咪咪睁开一个眼睛看,然而眼前的情景已可教他极度的目瞪口呆。白玉堂居然不但与岳老公公的影子擦肩而过,而且相当地视而不见,仿佛压根就没有看到一样。他看不到?展昭全然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怎样跑出来撞了他的脑袋,忍不住叫了一声。“玉堂哥哥。”

 

 

 

但说白玉堂看了床铺无碍,闻言之后转头看向展昭。“怎么了?”此话一出,他发觉展昭几乎是以唇语的方式皱皱鼻子,他看出来那唇上的意思是说——边上。边上?怎么了么?白玉堂面向左右瞧了一瞧,但甚么都没有发现。

 

 

 

“到底甚么啊?”白玉堂一头雾水,不觉蹙了蹙眉要噘起嘴睨展昭一眼。“咦,真的看不到呀……”展昭挠挠头,用自言自语的腔调咕哝着,就在白玉堂双手环胸想着要不要把人拎过来问清楚的那一刻,展昭耳边又听到了岳老公公的声音。“给我水,我要喝水。”他抬眼一看,那精瘦枯削的身影在他的床头默默徘徊着,并且犹如毫无知觉一般探出一截模模糊糊的手臂,说是在抵抗可又显得极其无力。

 

 

 

展昭感到他很可怜,想来再不喝水肯定要渴死了,眼睛竟有些湿润,于是抿紧唇赶忙就要去倒水,不想却被白玉堂一下截住了身体。“我就看你不太对劲,你去作甚么?”

 

 

 

“玉堂哥哥,你快放开我,我要去倒水。”展昭急得不得了,拼命往外一挤想要摆脱白玉堂。

 

 

 

“倒水?”白玉堂闻言怔了怔,“你渴了么?那也不用这么急吼吼的呀?”

 

 

 

展昭直摇头。“不是我喝,而是给岳老公公的。”

 

 

 

当一听到“岳老公公”四个字,白玉堂一激灵,猛然发觉展昭此前串东串西说了一通,也有提到过这个,俨然是指一个人了。但为甚么展昭要说给他倒水呢?这里除他们两个外,哪有第三个人啊?他实在不想以为展昭是出现了幻觉胡言乱语,但看人一副心焦火燎的模样,似乎又好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算了,我去倒。”白玉堂老大不放心地叫展昭在门口等自己,便怀揣忐忑地以最快的速度奔去帮忙拿来一杯水。看到水杯的刹那,展昭流露出无比欣喜的表情,“谢谢玉堂哥哥。”他迫不及待捧了这杯水过去径自快步走向床边。然后白玉堂以生平仅见的眼神呆愣地看到杯子在被展昭伸臂递去的同时腾空而起,而后以水平之势倾倒,但那些水完全没有溅出来,哪怕一滴也不曾有,因为——它们全都慢慢消失不见。

 

 

 

喝完水的岳老公公“刷”地变成了如阳光般的色彩,展昭眯缝着眼仔细看,也再找不到那具年老的形影。老公公解了渴应该心满意足了吧?!他忍不住弯起嘴角,转过身去却看到白玉堂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宛若发呆状。“玉堂哥哥。”展昭走过去尽力向上展臂,将手指在白玉堂眼前晃了两晃。

 

 

 

直到这时白玉堂方才如梦初醒,他发现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的展昭,直勾勾地看了去好几眼。“刚刚到底发生了甚么?”他问,于是展昭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纵然内容多么离奇怪异,但鉴于展昭的爷爷做的是那样的职业,白玉堂开始相信展昭或许当真和常人有些甚么不同,否则他实在没必要说这般荒唐至极的谎,又何况那杯水的的确确是在他亲眼所见之下,无形间倾倒得涓滴不剩。

 

 

 

“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跟电视里说的那样吃错药中邪了呢!”白玉堂兀自心有余悸地往展昭那脑袋上非常非常之轻地拍了三下。“不过……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件事白玉堂不知道答案,展昭更是找不到任何原因。

 

 

 

直到奶奶得知此事,也只是安慰展昭再也别无他说。不过她有叹过一口气,这一声喟叹听来既有几分轻鄙感慨,又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然而年幼的展昭是不会明白的。不过在他见到那人影以后的第三天下午,传来了岳老公公过世的消息。当天早上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原本早几天就很可能要在痛苦中熬到最终,可是不知为甚么,中间有一段时间他的神情却由全然无从招架变得稍稍平和下来,这才又拖上了两三天。

 

 

 

“玉堂哥哥,如果我当时再给岳老公公一杯水,他的病能不能就好一些呢?”那件事之后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展昭向白玉堂提出一个其实深埋心里好些时间的疑问。

 

 

 

“应该也很难吧……”白玉堂想了想,“他的病那么重,并不是一杯两杯水就能缓解得了。”

 

 

 

“是么……”展昭愁着一张脸,环臂抱膝似意图将自己弯成个团儿,声音倒像是从闷洞里发出来的。

 

 

 

“你干么要管这个呢?”白玉堂蹲在他身边。“虽然救不了那个岳老公公,但你给了他水,他无论在哪里都会感激你的。”

 

 

 

展昭却不再言语了,把个脑袋又埋进臂弯里,在白玉堂耐着性盯着他顶心半晌以后才嗫嚅着说。“我并不需要岳老公公他感激,只是……再不想有人离开了……”

 

 

 

这恐怕是更难吧!白玉堂虽才上小学,但他已知道人的生命其实有限。不过展昭说这样的话,想必是又想起自己爷爷了。

 

 

 

只是,他心里也很担心展昭再遇到其他怪东西。

 

 

 

尾声

 

 

 

展昭爷爷的葬礼进行得很顺利,在那以后没几天偷盗古董店的小偷便给警察抓获,小偷尚未将偷来的物件及时销赃,警察带回那些东西以后通知展昭的奶奶前去认领。那一天下午,白玉堂拿了电影票说要带展昭去看刚上映的动画片,因为临时被同学叫去问暑假功课的事,他就让展昭先在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等。

 

 

 

那小公园里有好些游乐设施,也有工作的叔叔阿姨会帮忙看着玩耍的小朋友。不过白玉堂碰上啰嗦又脑筋不太好的同学,硬生生被拖延了时间。到了傍晚的那个时候,小朋友们陆陆续续回了家,叔叔阿姨们也很快要下班了,但展昭仍还得继续等待迟迟未归的白玉堂。

 

 

 

他从滑梯下来时,坐在前面的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不慎将脚上的一只鞋甩进一面矮墙后的沙池里,因为那沙池也离得不远,于是,展昭好心地帮忙将鞋给他拿了回来。沙池在僻静的角落处,平常鲜少有孩子会留意。不知为何,展昭乍一来到沙池却没看到小孩的鞋子,他往前后左右游目而去,找的十分仔细可依旧一无所获。实在太奇怪了,鞋子分明就是掉在这里的呀!展昭登时一头雾水,不得已下只好蹲下身抱着侥幸之心漫无目标地挖起沙土。

 

 

 

 

当他将沙土一捧一捧的刨起将近四次以后,那只失落的鞋子竟不经意间由内露出踪迹。为甚么鞋子掉进沙池却会被埋的那么深呢?在夕阳无声无息染红世界的黄昏中,展昭忽然对那沙池起了极大的好奇心,总觉得是有甚么在不断吸引着自己。待送还了小孩的鞋子,他开始独自研究起沙池来。想起刚才挖开沙土找鞋子的经历,展昭突然又有一个疑问:这个沙池到底有多深呢?他将手臂打直径自朝沙里延伸,然而到最后连肩膀也要埋进沙池中,可兀自没有探到底部。再不多久,道旁的大松树也将要被绘上浓重的阴影,展昭不死心地侧过右面,连肩带臂整个儿钻进沙土里,却冷不丁感到手指头碰到了甚么东西。似是很早就在里头埋着的,触感既柔滑又冰凉。

 

 

 

 

这一下,展昭更是有点心血来潮,尽竭将手指伸去拼命索求,然后他发觉指端不见丝毫偏移地摸到了一个极富有弹力的柔软物事。然而尽管很想马上拿出来看一看,可却无法真正触碰到,好像总差那么一点不可逾越的距离。与此同时,他周游进沙坑的手掌像是须臾里遭甚么长状物体缠绕打结,展昭一惊之下赶忙把手抽离沙池,当即看到食指和中指上纠结着几根细长的头发,暗淡的光线下泛出淡淡的灰。极其不解地将这些头发拿在另一只手里看了又看,展昭决意再一探究竟,于是接下来他的右臂便重新回到沙池里,一如既往的钻腾起来。

 

 

 

“啊,我一不在,你居然玩沙子玩的这么脏!”晚来的白玉堂看到展昭那个滚沙小猫的模样,登时把脸拉了下来。展昭却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可陡然想起手上的头发,又招了招手忙不迭要拿给人看。“沙子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卫生,还不快扔掉。”白玉堂瞄一眼满脸无辜的展昭,心下却想沙子里怎么可能会有头发这样的东西,登时很是一慌,嘴里还硬扯:“以后再乱捡甚么,我就告诉你奶奶。”

 

 

 

 

一听奶奶,展昭倒是蛮有点怕白玉堂的一状告过去如何如何,果然发了怵。双眼直出去便想讨饶服软,可几乎同在下一瞬间,他猛然感到沙池里有甚么一把将他深入的右手腕部抓住。“怎么还不起来呢?”没好气的白玉堂看展昭仍旧无动于衷一般,豁浪一下要去把人给拉起来再恫吓一番收拾收拾。可不想,展昭却对他一直摇头,然后用极轻极低的一种近乎气音的发声方式跟我说:“玉堂哥哥,沙子底下有人拉我呢!”而且力道还不小。

 

 

 

 

“那人要干嘛?”白玉堂在那刹那之间吓了一跳,如果不是有过先例兼之展昭的言语听起来逼真,他本可以登时回一句。“小孩子不学好,你又骗我。“可现在他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实在没料到莫名其妙的灵异事件居然再度出现。不过若是换做旁人听了展昭的话,想必只会以为这个小孩子在说疯话。

 

 

 

 

当然,白玉堂无论如何势必要帮展昭一起抗衡那股不明之力。可没过一会儿,展昭冷不丁感到沙里的那只手突然推顶出一根指头在他的手背上幽幽地拂来拨去,好像在写字的样子。“又怎么了?”白玉堂看展昭突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沙池,抢忙就问。展昭转头勉强和他并肩,然后凑过去同时低声说:“他让我把他拉上去。”这时候的展昭早一两年以前已和爷爷学认了点汉字,而沙池里那只手刚好写的就是——拉我出去。甚么,真的这样么?就在白玉堂惊愕和狐疑越深之际,他顺着展昭伸手进沙池的方向也把手戳到里面,很快找到展昭的右手,然后便由上一把抓住。

 

 

 

 

那只手见展昭一时没有反应,于是居然又把那四个字写了一遍,可不料这一回它却是写在了白玉堂的手背上。白玉堂当下明白过来,把自己的另外一只手用力插入沙池,径直在对方那抓住展昭手腕的手背上写下了“不行”二字。

 

 

 

 

沙池中的手似乎一瞬间行动力忽尔终止,呆了一呆不知怎地就放开了展昭。也就在展昭得到自由,向白玉堂耳语对方松手的一刹那里,白玉堂不由分说一把抱起他就走,没几步路,展昭尚未回神,白玉堂右手随着拍出,便往人的脑门轻扇过去。“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真要把那家伙拉出来了?”

 

 

 

 

“没有啊!”展昭不觉摸了摸挨过一记的脑袋,不住的摇头。

 

 

 

 

“还说没有。”白玉堂瞪了他一眼,“万一乱看不该看的,晚上睡觉又得尿床了。”

 

 

 

 

白玉堂每一说尿床之事,纵然深知原因但展昭仍是不可避免的感到难堪,一迳勾牢白玉堂的脖子,他很是想要将满脸的窘迫之色找个地方藏起来。“那个,其实……并不是我的错呢!”这话说得甚是支吾,不过白玉堂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感到好笑至极,嘴上揶揄道:“就算不是你的错好了,但万一你从土里拉出一个长了双弯犄角、凸眼珠,还有一张血盆大口的妖怪呢?”

 

 

 

 

展昭并不以为信,胡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至于刚才的事白玉堂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又不愿再作多想,只用鼻孔哼了两声故作轻松道:“不管怎么说,你啊还是多和我呆一起比较安全。”

 

 

 

“哦。”

 

 

 

眼看展昭表现乖巧,白玉堂很是满意地扯着嘴角兴致勃勃提议道:“今天去看了动画片,明天带你去玩游泳怎么样?”此言一出,他却听得展昭小声咕哝出一句“玉堂哥哥自己都不会游泳,又怎么带我玩呢?”当下好没面子,气不打一处来,径自一指头戳上便给了展昭一枚栗子。“你拆我台是吧?好啊,告诉你,以后都别想我再理你了。”说着,作势就好像要找个地儿将怀里的人给扔出去。

 

 

 

“我……”展昭没料自己的腹诽教白玉堂听了去,这厢不觉想这人的听力也太好使了,然后眼眸一睇之间果真见对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便在将要被抛之际忽然慌了一慌。他倒不怕白玉堂当真会把他就此丢掉抑或是不理如何,却是颇为忌惮因己身的缘故说错了话惹人不悦,不经脱口而出说:“玉堂哥哥你别生气,我最喜欢你了……”

 

 

 

 

“你说甚么?”展昭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不知不觉将抱人的手臂又作收紧,白玉堂不禁反问,却并非出于没有明白的原因。展昭那一句其实全听在他耳里,可说是心中甜甜的说不出的受用,自然想望再听到更多。

 

 

 

 

“没,没甚么……”即便那是发自内心的话,但要跟人再次表白心情却让展昭蓦地不好意思,眼皮耷拉下来索性头脸都埋人肩膀上,嘟囔之意逐渐浓重。“嗯,我们去看动画片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这一回白玉堂没有出声,没过一会儿,展昭便感到身体移动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他随即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朝外转了转,却是很快被琉璃色的暮光闪花了眼以致看不清白玉堂脸上的表情,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情绪十分的好。

 

 

 

 

这一天的晚上,展昭的奶奶将爷爷留下的那枚平安符戴在了展昭的身上,在那以后,各般奇奇怪怪的事便再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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