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狐言(3)

两个人的名字下回就会出现了

写的不好,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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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见山在镜湖之东,身前南天水榭桃花渡,乃天下一绝。传说洞见山四季繁花似锦,其中两景竹烟天水、鸟语鹿鸣尽皆吉象。近百载来,因一次机缘巧合,世人多有称道见花有福,逢鹿便逢禄,即是富贵寿长,很快功成名显。纵然没得几位有幸能见,却总有更多有心之人慕名结对而行,待岁暮年初排除万难,千里间关。他们非但不以跋山涉水辛苦,反而是甘之如饴只想与富贵福禄一晤,是以那地缱绻美景,终年不负人约。

令洞见山暴得大名,人人争相问讯的另外缘故真意,当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相传山上有一位爱穿白衫亦姓白的神仙。虽早耳闻提及那神仙自称非是所谓真正仙人,但无人以此为意。至于神仙从前哪里出身,甚么家世,籍隶何处,资历道行如何,更是疑疑谜团。世间纷传奇谭,有人说其曾为王公贵胄之后,也有讲他来自达官显宦居所。自然亦会还有异议,既乃神仙要这些身份地位又作何用,故而毋论他祖上是否为邓通之流或曾家境殷实显赫,都已无关紧要。

佛道天神向来为凡人仰慕称颂,这白姓神仙较诸那些有道仙家似是多了些烟火之气。只因一个误入山中的濒死之人得他指点疗疾,仅被以一方便豁然而愈之。那人当年感激之至,自想打听仙人的详情,回山拜谢。但说也奇怪,这番找寻几年下来,竟没半点音讯,至始至终探访不着一丝下落,想来神仙定是当真不愿看到他,这才刻意不现踪影了。

再过几年,此人万般无奈决定不再寻访,便将整桩事宣扬远播,想望有朝一日还能求请救命恩人。得见神仙当是十分稀罕,为了这事,往来求问者不远数百里风闻以至,但叫那人描绘绝尘仙境如何,却似是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般,其实不过只说出神仙藏书万卷,都为世人从来不曾寓目的奇书云云浅概。这人日后将当时情景,都详详细细说给了自己的孩子知道并立下家规,未来每一代都须将先祖这番经历传给后嗣,好教子孙世世代代不忘追忆神仙恩德。

即令如此,但“桃花渡”地名却当是附会之说。讲这处谓出自赵宋前半里的末代诗句,更归属无稽了。前朝之间生出的一场传闻,又岂会有待于忽忽百载以后才为之命名的道理?如此无疑更多是以讹传讹的遐想而已,不过,这些久前传将下来的错乱矛盾,还是不必推敲细究,在那白姓神仙心里,更只作耳边笑谈,一付了之。

他确是有心不想与那人再有相面,既是己身视而不见,一个跟他近交的仙家便是知道其中渊源,也懒得询问谈论。待以后,山上火红枫叶不知已变化绛染了几回,忽一日又有一件事起出。这姓白的仙人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时不时看上几眼,那位熟识的仙友猜出其中必有缘故却还只管跟他一直闲聊,倒是又过几天,白仙人自己忍不住了,将纸递过石几问道:“这几韵你看写得如何?”

朋友懒洋洋瞧了那一诗五言里洋洋洒洒的内详,待约略读过“淙泉声中……梨花带……”这几字,沉吟了一下慢慢点点头。“‘中’字用虚得实,‘带’字化实入虚,同中行文有些意思。”

“嗯。”白仙人一笑,“倒也确非无趣。”

“可看那几句真意里却是透着点佻达,恐怕写这个的人不怎么乖巧吧?”正说到此处,对方斜眸向他打量了几眼,不由扬头轻抚腮上细须,扇子越摇越是轻嗤笑呵。

白仙人哼了一声,“年轻人总难免有些性子。”

朋友乐了,嬉笑道:“跟你一样么?”

白仙人不以为然,指下轻轻击着几沿。“原倒是有的,但跟你们一起呆过千年,早磨没了。”

“这种金就别往咱们几个脸上贴啦!”朋友皮闻言笑肉不笑,嘿嘿道:“总之便是没了,多半也是给你自己无聊没的。”

白仙人并不与其谑笑,当下自将面前酒盏举起,轻啜一口觑眼观照,撇了嘴角道:“我一人时确也没多大劲,还不是你们晾着我的缘故。”一面说着目光轻飘飘地在几上的酒壶扫了一圈,只微微侧过了头,坐他对面的当即啧啧揶揄。“你少瞎看想罚我的酒,又非不知,凭我酒量下去怕不要吃醉了呢!”

“有么?”白仙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朋友转了眼珠,不置可否笑道:“可不糟践这香雪玉露来着。”白仙人这厢尚未言语,对方却是以扇拍案似笑非笑。“转念思来怕还是我方才错了眼,你与那只会乱走的初生小驹到底不尽相同。”这两句出来,甭管有意无意,听者少不得眉目稍提要寻些说解,但说话的毕竟心思机伶,已抢人先移转话茬,兀自引向口中称道的雏驹。“对了对了,今日你既讲到这阙趣诗定是有话要说了,且不知这究竟谁人写的?”

白仙人看他把话说得婉转,略一扬嘴角当下会意,也不对此前再有追根溯源,执手由细颈壶嘴里斟出半盏薄酿,就霜寒底青的玉壁杯缘悠悠腾转,只待看着琼液潺湲稍隔片刻,才道:“是个半熟人的孩子。”

”半熟人?倒确是你的处事风格。”对方摇首立时接道:“我们这些里属你和底下的人来往最多。”

“我无聊嘛!”白仙人以袖支颌,眉间脸容似是无谓又似无奈,然而转眼却又坐得正经,一迳拂袖不禁开口反驳。“可我也没有与人多有来往啊!”

“慌甚么,这又不作数的。”那人看了不觉嘿嘿笑。“便是有往来,也不作数的,只不过……”他拈须拉长声调,神态甚是调侃。“你确非一直在潜心修行,有隙就脱身。”

“这如何修行且不讲,但何叫‘有隙就脱身’?”白仙人听不顺耳,白眼一翻道:“竟说得我好似一尾水中鱼儿,尽光滑溜没得半些儿含蓄。”

朋友当即格格一声笑道:“嘿,你这鱼儿即令入了网也会自个滑脱,说来没甚么地方不对啊!本叫你安安静静呆在一处却不乐意,既是浑身不惬意,哪里能再含蓄了?就好比方你住的那片竹林子吧,全已教你给捣成无一茎是竹茎,无一叶是竹叶……”

这一席话还没完,白仙人已举手就盏中物一饮而尽,随即撩起长衣屈腿叠膝,兀自不怎地买账地昂起半边下巴颏儿。“那也并没弄出一盘底下的笋炒肉来罢?”一面说着,他随意趋伸右手食指,腕骨微微抖擞便凌空写将了一个字。但见此字流光生彩、如霓似虹,整个儿形体纵横开阖须臾延展开来,竟有丈许方圆之大,却是笔意走势俊致如御风恣肆。

朋友顺眼瞧去,即便反着也一眼认得出来乃是个“仙”字,蓦地叫了声“写得好”,嘿笑着随即探扇子往那字尾端末的一竖轻触点拨,说道:“其实以你之根基,饶是一盘笋炒肉,底下的只消再添枝补叶,想来不多久便会成另一件新技。”。

“那又如何,我偏不乐意了!”白仙人这厢嘴角微微牵动,手指往字上一拂遂青光斑斓,亮闪化屑纷纷落下,顿时形散字隐。“整日里来去都那几桩事,不经意间便耗了去数百年,实是没意思透顶。”

朋友听了这话,陡然仰天遥望虚无,宛如第一次对此若有所思,再慢吞吞转头看他。“可修行本当循规蹈矩,那几桩事,你时常不也做得很好么?”

“好与不好不尽如此,我并无多大执着。”白仙人看一眼朋友,势作对方才之言感受并不十分深切,意兴甚微地慢拢起酒盏上的玉纹。“你今儿看起来不对劲啊!”朋友一怔,见他神情有异,当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片刻之后猛地里思及一处,迸出了一句话。“莫不是你还当真在意那小驹儿不成?”

“倒非说有多在意,但平心而论,我——”白仙人沉吟半天才道,“对他这样,我确是有些羡慕。”

朋友实则十分了解他,这时便听出话里颇含深意,一迳想到自己曾说的“不尽相同”四个字,微叹了口气竟不觉殊有感慨。又想着对方只怕恍恍忆起了从前种种,虽说过去了好多岁月再无从细表,但终究是自肉胎而脱,凡步涉到父母之事总难免会有点触动。不过这些朋友全没有作声,只过了一会儿问道:“那半熟人为他孩子找你何事?”

白仙人道:“叫我规劝规劝。”

“这倒是有意思,何以要你规劝?”朋友这一下眉峰一扬昂声大笑起来。

白仙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问话的,“想必你余下要说这底下的人胆子不小了。” 

可朋友且不答他这句,接着只道:“现下人在哪?”白仙人明白他的意思,心知对方指的是那孩子,便以指点出方才诗作里另外的“闻钟”两字。“可不就在庙里么,想必那老的是怕他跟着僧人学了规矩,却又坏在规矩上,兴许更还怕他去找些别的由头生事。”

于是,把此前所见相逢的事大略说了,其实他着重将这些单拎出来讲,俨然有别的私情在内,何况前因后果本身极简单。白仙人前阵子没趣时随意化作山脚下一个村子里的居民,走了一会,在路上便跟那老父偶间结识。当时这人是生了痢疾,一副面黄蹲在道旁拉稀以后却是爬身不起。白仙人出自好心扶人过来便即把过一脉,以民间医家之法问饮酒安寝之事,不想对方皆侃侃笑谈,说到生死更是淡看,白仙人听来得趣看他跟常人不同,心下就有点另相看待。后来又一回碰到了,这人马上主动找个病恙为口实就上来攀谈。毋庸置疑,能这么轻易见面,里头自是有白仙人不排斥的缘故了。

他拿到那首诗时,老头赶着驴马从外地回来,刻意找上他,开头双膝落地,便求问是否收徒弟。世人顶礼膜拜,他见惯不怪,是以任人那么跪着,二者间就生出以下两句“戏言”——一个说自己术法医道不精,不好误人,一个便接口犬子在寺庙里随斋,也无多少出息。听白仙人说到这里,朋友便道:“以你的性子,多半要对此追根溯源了。”

白仙人抚了抚下巴。“实则也没怎地追,我只问他儿子为何在寺庙就没出息?”

但见朋友闻言当下直摇头。“看看看,这便话套子了,你好歹也算修出个半仙之体,居然还会往里头钻么?”

  

可白仙人心中并无半分猜疑。“不至于,我看得出那凡人没有算计。哦,对了,他还送了这东西。”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一块丝线穿就的白玉来,形制平平无奇却是通体雪亮,莹光纯洁。“这玩意儿委实新鲜,你摸摸尚否暖着?”他把玉放在对方手里,轻笑道:“听说这是下面前朝以来闻名已久的温玉。”

这显然又是一句玩笑,只是朋友大为意外已脸色微变,有些气忿忿地许吹胡子瞪眼觑之。“别闹了!”他忽地伸另一只手掌用力拍过去。“对他们来说或恐价值不菲,于我们有何稀罕?”

与之相较,白仙人倒是心平气和。“喂,四哥,我半仙不假,可你早修成正果,遇事竟还是如此气性作甚?” 他笑容不断,须臾间换了称呼叫着,悠然相避去拿玉还回衣囊里。对方只看他左手一指欹侧在自己袖口好像讨好般拨弄几下,反手便毫不犹豫甩开。“去去,甚么四哥不四哥的,叫道友!”

白仙人也不在意,笑道:“别这么严肃吧?”

对方站起身来看他,“那你说说看,到底怎想的?”

白仙人摆摆手,朗然说道:“毋论我怎么样想,人家做爹的一颗心却是实实在在,我既然看到了,总是不能全然不理的。”

听者摇摇扇子,虎起了脸翻开眼皮。“凡人出世只看机缘,大多还是用世的,那小孩又如何说来?”

“照他爹的意思,却怕是前途堪忧了。”白仙人并不详说其中一部原由,只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轻描淡写,平铺直叙里不加赘余修饰,对方观乎得出,这显是已将此事当作极要紧的看待了,胸头也不知怎地从心窝子来的一丛似愁非愁,登时横去一眼。不过,那眼光投到半道亦没再发作下去。

白仙人此时倒似有意失了平常的眼力劲,始终不去留心这处,仍只道那子天资是有些,奈何不能安分读书,听闻年前还随身带剑出入市井。对方只听他言语如此情致甚深,与之相视冷笑。“那敢情好,岂非可以就此学了底下一些豪侠之道的名头?”也不待那厢回答,他顺手便向白仙人手背按落,哼了一声。“耳闻目见,就这你还有法子横阻么?”

白仙人迳自微微一笑,说道:“我坐在这儿,尚且不能教他独善,哪还会有其他法子。”

“有些事,并非教便可教会。”对方显是不屑,回道。“何况舞弄刀剑许是小孩子一时逞英雄气概,还不至生途不堪。”

“本来确是如此,不过好像还已杀了人。”白仙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完全没想一字一句去讨得欢喜,只一心要将所思意趣抒发出来。不说害人性命只说杀了人,俨然不想过叙那孩子杀了甚么人,又为何杀人。“依老父之言,竟是要杀尽天下不仁不义者。”

对方但听这等话,呵呵两声冷言道:“这下可清楚明了,以武犯禁不好,就只好让他以文乱法喽?”

白仙人问:“四哥怎知他定要以文乱法?”

对方无谓直言无忌,嘿嘿道:“做爹的相望儿子说话行事小心,免惹祸端。可看那种性子,想是倘不能求得你施救,他日后不外便是说不得的下场……”话到这里,他忽是眉头更皱,素日看来嬉笑有趣的两撇细须此际陡然间罩上一层肃然,对上的眼光里已颇有了悟之色。“好哇,今日本以为是我过来叨扰你一顿酒,不曾想却是一场摆给我看的龙门阵。”他说道明知这是有意兜话自己,只有郁恼愈增。“你我心知肚明,这天自有天道。那老爹这般求你,你若当真同情,只消稍稍去点拨一二。至于其是否有功名利禄,全然端看命数了。可你说了这么多,根本已不止如此。”

可白仙人却是气定神闲的点点头,全没将这些神色所见如何放在心上。“对啊,四哥好眼光,全被你瞧出来了。”

“莫给我戴高帽!”对方瞪目而视,喝道:你又如何说来?难道非要牵缠在一起,过多插手么?”

白仙人把手一摊,指指胸口。“谁让我不小心收下好处,这拿人手短便委实逃不过人家央求了。”他话中说到的处毋庸置疑,自当是那块白色温玉。

玎玲一声,对方的扇子在石几上重重拍了一记,挥袖带倒了一只酒盏,砸的酒水流得满几。“你这存心算计,算是哪门子的拿人手短!”他气极反笑:“看来我说甚么,你是全然不理的了,就当真要去渡他?”

“你说的我没有全然不理,但我确是要去渡他的。”白仙人说了这几句话,兀自笑笑。他替自己又斟一盏酒,而后一口饮干。“不止渡他,我还要渡我自己……”

“渡你自己?”对方望了望他的脸,脸上大有诧异之色,不禁问道:“这却是怎生说?”

白仙人道:“我要下山。”

“你若要亲往去渡那孩子,自然得下山不是?”对方只觉这对谈越说越古怪,岂知听得白仙人说:“我要下山,我也会去人间,但以后要多久才回,连我自己都不知晓。”

此言一出,只把听的人惊得一双眼瞪成两大丸黑水银,仿若闻到天地间最大奇闻,呆呆出神着说道:“五弟,你……”

白仙人心中早就很是感慨,只是前面没说出口,当下便即淡淡一笑。“四哥,我们这几个,唯独只有我未有大成,处处给你们舔气。可看你究是没有介怀,还愿意认我,我已经……”

对方神情有些郁郁,抢忙插口。“我们之间没有别的那些规矩,便是你一直不肯争气,我又哪里不认你,不疼你的?”他想了想,又问:“莫不是你从前对甚么有所误会,哪里不快了,这才赌气要走?”

“不是这样。”白仙人微笑道。“是我自己呆不下去了,要走不走我已想过约莫数十年有余,今儿因为这件事,终是下定了决心。”

对方一把拉住他,不能苟同。“那也实在不至走啊!”说着顿了顿,自思索些许,又道:“我明白你很闷,往后我多来陪你便也行啊!”

白仙人连连摇头。“跟你无妨,我本觉得自己根基薄弱,绝无可能成正果。情势既是这样,何必还要一味干挨日子,荒废光景呢?”这些话只听得对方相顾哑然,不免叹气,过了半晌才说:“你实则比我们都强。听我之言,你若能去执念再多下点功夫,又怎会没有大成之日。”

白仙人不以为意,笑看过去。“去执念或恐最是难了。我曾听闻凡人说‘人生贵得适志’。你们既不像我这般恍惚,好歹还有个闲散差事在身,绝不会兴起甚么莼羹鲈脍,便随我去不用管了。”他道:“这回我故意找你讨个能走的人情,这样自不属于不告而别吧!?”他又道:“我有意不成正果,是因我知道自己有颗凡心。既是迟早会动,就不劳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忌讳,免得他们不消停我也麻烦。”

他最后只讲自己还会回来,只究竟何日回转却似如云深不知处,难说。

那小孩子的事倒不难解决,他改了一名士人的模样,应承过去做西席教人读书。五六年之间,孩儿不再随意乱使刀剑,圣人之道大多明了,四书五经俱已熟习。不过往后,将要如何应试博一功名或还是仍旧作侠义,却不在他关切之列。

至于,到了这里与眼下一干路人结识,也只是事有凑巧。就在前几日,他放自从北边移步。他在那里的一带的山水峡谷只身羁留了三年,期间悠悠荡荡,于闲暇时也在峡中打过鱼。其时有一段天下兵患,令国家元气有伤,兼之某地又突起水患成灾,以致些许剪径的流匪现身对老百姓各般行难,官兵虽是阻挡捉拿,却还有遗留失察的地方。

他算出这些困境固危险一时,但一段日子后便会消退,是以徘徊踏遍了那几处,路上时常更换容貌装束,只为尽己身所能出点力。后来,待局势终得好转,他这才向南方而去,沿途所见春景渐盛,心境也大好不少。

那黑衣少年站在一旁相距几余丈的梨树之后探视,纵然下既轻且自隐声息,于他却是一早发觉,只不主动理会。料来那人大抵挨不住多久,即会自己走出来,也就一直不动声色地静候了。便是不知道对方竟是个耐性极好的,白仙人等了一会儿暗自摇摇头,不免顿有不忍之感,长自记挂。刚才思及凡间这种寒冷天气,一般的普通人露天独处无疑受冻。即令那是非人,可到底是个生灵,无论如何不能任之不管。再说此处恰好这一堆火,一块儿来烤一烤,实在是不错。是以须臾兜转话题,找着个空子便放声道:“咱们又有伴了。树后的那一位何不现身,一齐过来取暖?”

此言一出,少年虽然正在出神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想会叫人发现便在这霎时之间,忽感紧张,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他独往独来向来并不脱略,对人少有搭讪更无刻意交情,可眼下已惊动旁人,若不出去不免多有见外不善之意。想到这处,他犹豫少许只得从花丛树后走了出来。

“好像也是个小兄弟呢!”众人探头向前一瞧,见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当即朝之友好地招了招手。“天冷得紧,还好我们有火,小兄弟快过来坐下吧!”

少年见他们端起笑意,不免微微一点头,意示相谢。几人也笑容更大了,都说“快来,快来”。少年觉得他们眉眼间颇含仁慈温柔之意,登时心中感到一阵温暖,想这些不乏好心的老百姓,如此相邀定是诚挚诚意了。然他快到众人跟前,一瞧除了东边有空出半人空隙外,每一处平地矮石都已坐了人,似是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坐下,总不至叫人家站起身来让给他。是以,相距五六步时踌躇一二,打眼看到离火堆远点的一处角落,缓缓走去。“哎,小兄弟,别坐那儿,冷呢!”有人立时出声。

不坐还能怎地?少年听了一愣,直想挠头。“还不是你们挤得满当,叫人家没地方了,麻利些都快让开点,让开点!”之前提过儿子的那名老者当下吆喝起来,众人闻言一想不错,纷纷挪位动弹,便即这时,边上有人开口说话。“过来。”

这语音好生奇异,轻轻易易便由七嘴八舌的人言声中无障递过少年的耳畔,只他以为跟自己无关,没有在意。不想倏忽之间,声音第二下又出,仍是那两个字。“过来。”少年微感奇怪,自觉那嗓音确是听过的,但不知其意是以循声一望,却见该是一目里看过的白衣人正向他摆动手指,好像叫他过去。

天上星夜之光闪烁,地上一片火红腾腾。

就着火光,少年第一次算看清那人的样子。是叫他么?少年不由自主走去几步,快到时竟一想万一不是呢?自一时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哎,只走几步路,为何却是迟迟疑疑?”白仙人见他茫然自失,失笑起来,便即上前伸出右手,“把手给我。”他口中问着,却不等少年答复,隔着斗篷便握住他的一边胳膊。这般陡势出其不意,少年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将另外一只手掌探出。

“这才对嘛!”白仙人当下便握住这只手。不想与那掌心一碰到,但觉他手掌犹似冰雪寒冷非常,竟是不由得机伶伶要打个冷战。不过他随即捏个诀避去冷意,跟着兀自要把对方拉过身边,少年脑袋猝不及防地一直嗡嗡地眩,半晌惊得的站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仙人凝望一眼,只看到他这般浑身局促的模样,眉梢微挑顿有捉狭之意。在他眼中众生平等,也就不觉得拉住一个少年人的手有哪里不对、不好。别说男女之分了,便是人或妖,只消无害无纵,亦不分轩轾。但不知怎地,少年这厢越慌,他便越发觉有趣。

许是在山上呆得太久,又许是关乎他早先经历,虽修持有过千余年,法术尚算勉强出手,唯独一颗凡心尤若从前,往日好玩心性仍是不减。看得出少年明明要跟他越疏远越好,却不能立即拒绝,便偏要反其道行之,行逗弄之实了,于是当下偷使个手段将那少年的手往回一扯。

这一记来得极其突兀,少年岂能料想。他半点法子也没有,只觉身子忽地向前一扑,全然收势不住地倚到对方胸怀之中。这一下倒也颇出白仙人意外,不过他心中又不在意,随即抄手往少年腰际一携,顺势扶着教他跟自己并肩,安好落座。

此一节旁出,两人各般动作极快只在片刻之间,余人丝毫无察。少年固是心惊肉跳,但这当儿他这外来的,怎还分得出里外此彼,东南西北,有个坐地已该多有满足。他已然急喘几口气后,不觉觑眼向身边之人。虽不敢直观他脸色,但那人显是好整以暇,端看一双眉目怡然,于月下飞扬生光,果尔与他的声音一般叫人十分地向好心仪,这人大抵也该没多大的恶意,只是其中有岔,教人一时不明。

想到这里,心中的慌乱便褪一层,一迳将方才种种抛诸脑后。他低着头有点发呆,一转念寻思尚还头戴连帽,似是对人不敬,遂伸手将帽摘了下来。

众人看得少年面目温籍文雅,只脸上雪白不见半分血色,不由得恻然生悯,且又略觉他身形清癯单薄,均想是否平日不易,哪家爹妈竟如此狠心云云。那老者迭忙取个夹肉馍馍送过去,“孩子,拿着快吃,快吃吧!”少年一怔,各个当下都劝他多吃点无妨,这才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老者瞅他吃了两口,闲聊里夹杂关切地问道:“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赶路吗?怎地不见有个伴呢?”

“我……”少年沉默,少时开口。“我与家人离散,所以……”

 
 
老者闻言叹口气,一个汉子笑道:“小兄弟,好在你遇上咱们,总有个照应了。这年头大乱刚过,究竟还会惹上甚么麻烦,谁也。”

少年听了,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有人插口道:“甚么不好说?祸国殃民的杀千刀,天下总归还要太平。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据说咱们皇上会再开进科呢!”这国家择才作诸官,拜将相自然是好的,大家无不喜悦,但总还有忧戚者摇摇头。“一想那宵小匪徒尚未全部捉尽,实在叫我害怕,如今我每天都给菩萨多磕头呢!”
 

“嘿嘿,你个小鸡子胆,有甚么好怕。”有人直笑。“我教你个法子,虽说多拜菩萨自是也好,不过菩萨老人家救苦救难,指不准忙不来便听不着你求她的事。”

那人一愕,“那如何好?”

“求狐仙大人吧!”对方道:“我听人讲,在这附近有间狐仙大人的庙宗,你去求求他,包管灵的。”

@呆咩什么的最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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