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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思远人(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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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他微微蹙眉,探上对方的颈项并指连点,封住上面几处穴道。那人脖子上的血流过了展昭的十指,染红了他的每根手指。怪物拼命抵抗白玉堂,谢荃安和恢复行动力的阡苡过来帮忙。怪物胸口、眉心、咽喉被“刷刷刷”扎上三支银器,分别是一根发簪还有两个被硬生生掰直的银指环,这是方才从贺婷身上取下的首饰,鲜血霎时涌了出来,怪物的形貌因而更为恐怖。

 

阡苡又在它身上粘上一张符咒,“啊……呜……”怪物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嚎叫,身体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白玉堂陡然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坐在地上,扬起一点奇怪的表情嗤道:“大白天上演活人变禽兽的戏码,实在大开眼界!”

 

展昭找出金疮药给男子脖子的伤口上药,他手上不停,目光一转落在白玉堂身上。

 

“这里到底发生过甚么事?”

 

白玉堂一时没有说话,过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猫儿……那只咬人的禽兽就是当初下虫蛊害我的那个祸首的徒弟——姓公孙,叫公孙隐。”

 

江湖究竟是甚么样的一个地方。

 

就是出怪人的地方。

 

说起公孙这个姓,很是奇特。姓公孙的都是些心思细密、为人奸诈、永远站在别人身后当老二,但其实主意都是他出,死了也是别人先死的那种奸人——比如开封府的某个公孙。

 

可是再狡猾,那也是人,不是么?

 

然而,白玉堂却遇到了一个妖怪。

 

当然,它并非一开始就是妖怪的模样。白玉堂虽是个好奇心甚重之人,但此行却带着多分谨慎。

 

他外出探路,对此地路况毫不知情。不过这方圆之地,也是甚为奇怪,竟是人迹罕至。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五六来丈远,突见地上另有一排马蹄之印,并有车辕,只是痕迹被风沙覆盖已不太清晰。

 

“我说,那小溪村子里的人家,大概从不拜菩萨,难怪不得保佑,会给鬼吃了。”白玉堂正要细看那些印记,忽听得有人交谈。眼角一飘,看到路边的泥地那儿有两人走过来,是个挑着胆子的粗壮汉子旁边跟着一个妇人。两人似乎对话题内容戒惊戒惧,不但边走边道,还左右张望。

 

“女人那个地方可千万别去,听说那儿满墙满地是血,村子里的人全被剁碎了丢在锅里,不但被煮成了肉汤,里面还加了人参、枸杞、黄芪……”挑担子的汉子呼着气砸着大舌头,吓唬妇人。

 

妇人展袖蒙着嘴惊呼:“啊……哎呀,那鬼岂不是把人做成菜来吃了?阿弥陀佛,幸好我素日多有礼佛,这鬼没到我家去。”

 

“是啊,多做善事这半夜鬼才不会敲门,也不知道到那村子造甚么孽了,死了那么多人。”汉子摇头晃脑,“以前可从没有过这么吓人的事,我还听说……”

 

“……吓人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妇人已是面无人色,目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骇然。“以前还真没听过,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里也闹鬼?白玉堂心里微微一震,蹙起眉心。不知不觉便想起在船上遇到的奇事,莫不是船上的鬼到了此处,但它又怎会在这里杀人?他转而又细细打量车辕碾在地上的印痕,端看得出印痕还是簇新,那便是最近留下的。倘若真有鬼怪闹事,照理也是不太会有人打此处经过才是。况且略一查看,便知车内坐的是江湖中人,好奇心起,他沿着马车的印记径直前行。

 

白玉堂跟在那交谈的汉子与妇人身后,那两人本自是闲聊,突觉身后有人跟着,不免有些毛骨悚然。当白玉堂向他们打听方才所听到的事后,那汉子不过匆匆说了几句,又看了他一眼就绕开他脚下越走越快,很快没入一片树丛,那女人也随之跟着逃之夭夭。白玉堂疑惑之余亦有些莫名其妙,这些人也把他当成了鬼了么?

 

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白玉堂一直前行,四下张望,心里不免又多了几分奇怪,便是适逢此时在小溪村口恰遇左顾右盼,被此处隐隐笼罩的可怖气氛赫得胆战心惊的贺婷。白玉堂听她运气的方式再见得她手上的玉箫就猜出她的身份,心想既然衡山派的小姑娘在此地,她的师长同门必定不远。

 

只是二人言语不和,白玉堂随口说起衡山派的是是非非,一时几乎和她起了争执。白玉堂嘴角微勾,颇有讽刺之意。贺婷比不过他的口才,脸上酿起些子薄怒,见之小姑娘羞恼,白玉堂心想女人天生有些蛮不讲理的性子,莫名其妙,他才懒得与之一般见识。贺婷则是咬着玉齿,心里琢磨面前的白衣人多半自娘胎出生至今,不知谦和为何物,无奈自己无计可施,是以只能眼睛往下,看着脚上的绣鞋,半天不言。这人虽然言语刁钻,却也并甚么实质恶意,何况其人和自己萍水相逢,也不必将他的可恶之处太放在心上。

 

然而待她再次抬眼,却是突然一呆,而后听得一个非男非女的怪声,心里顿时一惊,竟是呆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被白玉堂往草丛里一推,仓促嘱咐一句才恍然惊醒。那声音怪异之人,一身灰黑道袍,满面蜡黄,也许比土色更煞,身材不高不矮却消瘦像个骷髅架子,不过三十来岁年纪。白玉堂并不认识他,虽也是对其声之怪有些诧然,倒不似贺婷那般惊惧。未想那人貌不惊人,却蓦地驻足,连退三步,睁着双目难以置信,指着白玉堂失声叫道:“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白玉堂起先有些被呛到,此人一开口就给人软语呢哝微微有些嗲,无比古怪,就如咽喉曾被人一刀割断又重新拼接起来一般,活脱脱是个人妖!白玉堂暗骂,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鄙视归鄙视,他自是江湖阅历丰富,微微诧异之余闻听对方之言,心里突地一跳,立时上下打量他,感觉各有其怪。莫非来人认识他?这话听起来可绝不是甚么好话,何为他还活着?难道对方以为他应该已经死了?只有彼此有仇之人才会如此,白玉堂顿时眼眉拧起,但他依然不解其中何故,倒也未动几分声色。可未等他细问,那奇怪道士已然身侧人影一晃拔腿往村里而去,白玉堂当下也未有二思,足下连纵三尺,翻越屋瓦跟随而去。

 

他轻身功夫比之道士要高出几分,纵前拦住对方去路用剑一指,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眼见前路被拦,之前的失态却早已不见,嘻嘻一笑道:“想不到残蜂之毒加上扩魂大法,你还是死不了。白玉堂,你的命好硬啊!”声音似是谈笑风生,但言下之意,却是恶毒到刻骨铭心,反倒成了完全不拿人命放在眼的冷漠。

 

白玉堂至此倒抽口冷气,脑子里一刹那一片空白,脸上别有僵硬痛苦之色。“原来……是你下的毒……”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都未曾想到,那令他遭遇锥心之痛,伤恸欲绝的源头竟是来自眼前之人。震惊之后,他目光闪了一下,眼里逐渐渗出静若彻骨的冷意端视着道士的嚣狂模样。杀人偿命,他要用手里的剑,鲜血淋漓的让这个把人的性命视如草芥的疯子死——他要让他知道,他用那种狠毒的手段害人之时,他人不堪的苦痛,恐惧,和不幸!

 

“呵……”蓦然地,白玉堂低声哼了一声,那声音堪堪带着一股冷冷的嘲笑味儿。   

 

白玉堂自是也没有被心里的怨恨蒙昏了头脑,他并不认识此等妖孽,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对方因何非要置他于死地?这无论如何得有个道理才对!这与他之前的设想,甚至当初从师越得知真相的意料,都有差失。世上从来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

 

对方竟是像知晓白玉堂所想那般,看向他目中之怒,眨眨眼睛。“白玉堂,你无需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不无需恨我,一切都不过因缘巧合罢了。”

 

他突然说出这种话,白玉堂心下更是震惊,转了转眼神,目不转睛看他。眉间微蹙,眉目之间涌起了一丝痛楚之色,他声色俱厉,一字一顿的问道:“甚么因缘巧合?你到底是谁?”

 

“我姓公孙,单名隐。”道士咯咯一笑。

 

四周刹那寂静如死,白玉堂眉心蹙得更紧。“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师父你一定知道——“五道门”崔潭鹤。”公孙隐阴恻恻弯了一下嘴角道。

 

白玉堂面如死灰,紧咬牙关。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牵扯上崔潭鹤这个人。此人他素有耳闻,在中原名声并不怎么响亮,但在六合八荒、苗疆南蛮一带人人闻之色变。其人创立“五道门”,其实并非道士,但终日沉迷长生不老之术,喜好炼丹,擅奇门道法,施毒之法诡谲难测,更为炼丹一道杀人无数,乃是货真价实的一名魔头!假若是此人出手,那就难怪会使出那些卑鄙无耻、残忍恶毒的法子。

 

他顿然明白了当初师越为何不愿将“罪魁祸首”的名字告诉他的理由……

 

脑中不经意地想到那几道打在侍郎府的雷电,白玉堂诚然已经怒极,然是物极必反,却蓦然冷笑出声来。照师越当时的意思,他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的天地变动,这世上的鬼本就不多,那里可以一时之间,聚集了如此多的怨灵?“崔潭鹤的确好本事,生煞毒蜂厉鬼,也不怕天谴么?”

 

“天谴?你莫不是不晓得老天总是瞎眼的么?”公孙隐闻言亦是冷笑,“以我师父之术法修为,假以时机单凭扩魂大法便能扫了这一整个大宋朝廷去,天下,本就是道术之士的,我师父自是呼风唤雨何等神通,绝不会屈居人下做个一三等之民,受人摆布!”

 

“不错,老天的确瞎了眼,居然还任由你们这些人整日发梦,痴心妄想。”白玉堂不禁嗤笑,他这样说,语气是极度的刻薄嘲讽。他从不欣赏师越的脾气,甚至可以随时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心态与师越翻脸,但有一点必须得承认,同为修行怪异玄术之人,师越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实在绝非崔潭鹤之流可以比拟。“白日梦始终都是会醒的,崔潭鹤喜欢驾驭幽魂伤天害理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梦醒之日他必会死的很惨。”以嫌恶的眼神看人,白玉堂咬着牙不知不觉扬眉,“五爷一定会好好款待你师父,先切断他的喉咙,再挖出他的心,然后将他切成十块八块,分别丢进两口井,倒上两桶桐油……”他眼里全是出奇的冷光,踏前一步,再踏一步,傍晚的凉风拂他之面,带起几缕头发掠面而过,“当然,等我杀了你之后,再去找崔潭鹤。”

 

“且慢。”公孙隐微微一怔,“我本可以说我师父天生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无论是谁,想杀就杀,没有半句废话!但是……”他眼光闪了一下,狡猾的道:“我师父为何找上你,要向你下毒,且是无药可解的残蜂,你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的玄机么?其实告诉你真相也是无妨的。”

 

这明显的话中有话令白玉堂眉心一蹙,“果然,我们之间本没有瓜葛。”他心平气和语气淡漠,倒是令公孙隐又怔了一下,如果公孙隐的回答再尖刻一点,也许白玉堂还是会震怒的,但是他此刻如此平静,如此冷漠的回答,丝毫未被激起公孙隐原以为会达到的激愤之情,也看不见宛若石头跌入水中的波澜,倒是令公孙隐觉得意外。白玉堂扫了眼公孙隐瘦骨骷髅的模样,“你到底想给我甚么答案?”

 

“楚吟。”公孙隐笑了一声。“白玉堂,这个名字你想必定然不陌生。”

 

白玉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公孙隐说出“楚吟”四字让他震动了一下,那一下似乎让人等侯了很久,“关楚吟甚么事?”他问的很平静,但气息却已隐隐有些絮乱,呼吸渐重。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公孙隐哼笑。“我师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想不到你与楚吟朋友一场,到头来他竟是如此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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