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思远人

(四十三)亦是当时不知

白玉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展昭这一回为何竟会轻率至此,还是在藉小丫头打哑谜?他心觉无需以己身断事阅人的能力来看,展昭也自来并非随意寻生事端之人,且将公私区分看得极是透澈慎重,倘若他会为私情以致变生肘腋弃原则不顾,就不是展昭。

但展昭淡淡一笑,“我们是不游山玩水,但她可以游山玩水。”他伸手轻拍阡苡头上的发髻,仍道:“她武功不弱自可保护自己,我亦不会让她牵扯进麻烦之中。”

白玉堂万万没有想到,忽然肃起脸来,颇为在意展昭此话中究竟下得几处真心。“我不管你多纵容她,也不管她武功底子如何,你方才尚还提到此事宜非同小可,可如今这般擅做主张岂不是胡闹么?!”

展昭却是摇头,“玉堂,我很认真。”他已不再作寻常言笑,正色道:“倘若我二人不在汴京,阡苡决不能独自留下……”

“你担心她出甚么事?”白玉堂狐疑地插口了一句。

展昭闻言已不觉心头微微一震,睁着一双明利的眼静静地看人相问:“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白玉堂即有些紧蹙眉头,“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

展昭当下微侧过头看向阡苡一眼,就有意背身以便不让阡苡端详到他的唇动所出。阡苡自浑然不明,眨巴眨巴眼一言不发地纳着闷,这厢白玉堂神色不变,回眸见展昭由怀里取出封书函递到他面前,“驯养?”待浮光掠影般地看完信上内容,他立刻提高了嗓子,“这些措辞未免显得太过可笑了吧!”言下并未发出一丝笑,但是语气比笑更带着冲突意味的荒谬。

“对于人,我向来只听过驯服,从未曾闻驯养之概。除非——”他停下不语,声字咬合之间极尽回避展露以己身之情为判事准绳的意思,以免言之为物被感性所牵制、所束缚。这话尚没得着回音,倒他立刻忖到他意,只顾又冒出来一声。“除非她不是个人。”

但见展昭声色不动地问道:“倘若……的确不是,你可能容她?”他说的并非玩笑话。

而“不是个人”出自白玉堂之口,原也与骂人之意不可同日而语,但展昭亦回答得极为认真,字里行间里有他独特而深沉的维护用心,这也和他为何会追问白玉堂的那句话有关。约略沉吟,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其实有些事大抵也只是出自猜度,但追根究底,倘若她无法让我信服她本质为善,我绝不会由你所见那般待她。”

充满迷惘与震惊以及不可置信乃至荒谬可笑诸般感受尽皆在白玉堂的眼里一一闪过,“猫儿,你说甚么?”抬眼看展昭眼瞳由里至外透彻着耳聪目明,非比寻常之同意,他心头由此不免纷繁起相当独特又异常深重的心念,随之堆叠出如同被暴风雨吹起的波涛汹涌以后那般的怅惘不甘。这样不知所谓的事实,难道他真就得接受不成?并不是“人”却执意留在人世间,与破规又有何迥不相同之处?至于展昭的接纳又出自一种甚么样的怀抱呢?这些疑问暂且令白玉堂即便将世情物理翻想得更深入些,也不可坦然认同。他向来不满师越硬塞个孩子过来,这个孩子他也怎么都不喜欢,此时此地他似乎很有理由为此发火或观照冷厉。

“……那你以为我可否应当容她?”白玉堂颜色一沉,眼神变得古怪。他感觉自己心下充斥幽闷,也不免烦躁,白眼冷看一迳将问题还给展昭。实则照他以往秉性,为此不至于再一味心平气和,纵令为展昭所求,若不合理,他也绝不会听之任之,似乎更应趁热打铁,索性就此剔除瓜葛,将那个“非人”的小东西顺理成章地驱除出自己的生活。“你何不干脆瞒我到底呢?”白玉堂低头瞥广一眼追问下去,嘴颊径直掠起似笑非笑的讥诮,口吻间很是有些冲动的意味。

展昭头一偏心下微微一震,一时间没有回答。不久,但见他柔软的叹了口气,眼里浮荡着状似茫然的若有所思。“从事起到此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解释……”他黯然地缓声道:“你有权知情,我亦无任何瞒你之理。我能接受,却不可替代你的心思。”这一声既带着愧疚又有些踌躇意味的感叹,确是出自他曾有心意图试探白玉堂的用意。他想知道,对方究竟能否接纳如此的怪状奇事。“一事归结一事,如我有心瞒下不说,等同欺骗。”

白玉堂闻言展昭说到一半,凝重的面色之下忽地已浮起一抹笑意,不但相信其人没有唬弄自己,也逐渐违背了自己方才的意思,竟是不禁承接着上一句的讽刺嗤笑出来了。“猫儿,你当真坦白。”其实倘若他自己始终不允,纵使展昭磨破嘴皮子未必能竟其功,然而他一迳将展昭率直真诚的模样看在眼里,稍一寻思却陡然生出讳莫如深的平静之感。目下来看推开万步,至不济,他对身旁之人的要求也不会有多少,只想望着彼此这样悄然地相伴一生。在即将出门,前途凶险未可知之前,如此短暂的安定居然让人有些贪婪。

他还是会难免想起展昭已然不记得过去的这件事,不过也几乎快要忘了。只因爱抑或不爱无人能比正在爱和正在被爱的人清楚。而让他有心直面回忆曾经的不愉快之人,是眼前的他。

展昭听闻白玉堂所言,眼里闪过一丝淡笑,“你觉得坦白怎么样?”

“自然甚好,你也理应对我坦白。”白玉堂一面听他缓缓道来,略一扬嘴角,似笑非笑地发出轻描淡写的陈述。“自你回来以后,我应付鬼怪事越发手到擒来,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这一处感慨之语,实起于而今的展昭本就是依仗背天逆命之法强留人世的佐证。何况阡苡受师越沾溉隅隙,兴许非同凡品间或异于常理也解释得通,即便非可方之以器,如何在不济,也不会被打造成一个令人厌弃的俗物吧?白玉堂转念以为师越好歹是让展昭活了过来,不管原来出于甚么理由,权当他欠师越一个人情,再兼之此人又为赫连寻晏的师兄。纵令他与此类觋师本无甚么关系,也不知对方究竟在打甚么主意,但现如今,只能勉为其难去扯络些许彼此之间必有的交情之物,为了还人情,许多鄙事,兴许足令人不胜其烦,然而唯独师越送来的这个小丫头,想来无论乖巧与否亦不能任意弃之。

“你到底如何知晓她并非为‘人’?”白玉堂心意已决,眉目稍舒,接着说道。他对“非人”素来不存好奇,但光看阡苡的外表,不过只是个年幼的女娃娃,即便有一双假作天真单纯的眼睛,也仍左右瞧不出她哪里不对劲。“挂降龙木?还是半夜念咒招魂?”他扬了扬眉,在一个不经意间调侃着。此说缘故大抵只是其曾听闻传闻之中天波府的穆桂英元帅用降龙木破辽军天门阵的故事,虽也见过不少古书上所遗留的诡怪咒术,却从未当过一回事,这样些个事不过说笑而已,也没听说过有谁打着甚么山甚么道观的旗号来推拓此些道术仙法。

展昭眼见白玉堂一脸神乎其境、妙不可言的揶揄,则莞尔地淡笑道:“我并不懂这些。”他微微摇头迸出了一句。“师越消去了阡苡身上关乎身世的记忆,但每月月中之际她的本我会有少刻苏醒,那是很——”他当即沉吟,再三思虑措辞才道,“漂亮亦不乏多般坎坷的一个孩子。”

白玉堂一怔,他从未听说有人会用“漂亮”二字来点明一个非人的处境,而当下居然从展昭这个向来不会胡乱说笑之人嘴里听说,更不免显得不可思议。他又看一眼展昭,想了想回应道:“她有时却是给我些许妖异之感。”

“人亦有良莠不齐之分,其他同样如此。”展昭缓缓眨了一下眼,内里有流光滑过,“我仍是那句话,倘若她无法令我信服她本质为善,我绝不留她在身边,更不会打心里疼她。”

“有些事我目下暂不表意见主张。”白玉堂径自定睛观他,随即挑眉不免似笑非笑,“不过,她倒真挺会讨得你的欢心。”话音未落,有人同时轻拽他与展昭的衣袖,白玉堂觑眼观瞧,来者正是身后的小姑娘。但见她垂首慢慢抚摸怀里的黑猫,眉目间呈现出孤单的百无聊赖。此景令白玉堂微一动心,当即将人连同她怀里黑猫一道抱起,“你何时也讨讨我的欢心?”

阡苡瞪大乌溜溜的眼睛,随即着眼在白玉堂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白爹爹先对我好,我才可考虑这样的要求。”她笑意渐盛,方才缀在眉宇间的的清冷一扫而空。

白玉堂“哼”了一声,弯曲指节往阡苡头上敲个栗子,“刁蛮的小丫头,这么小就不孝顺爹,以后还了得。”

展昭看着两个人,侧过头闷笑。

……

“五爷,三爷和四爷来了,在中堂坐着呢!”

“哦?”白玉堂披挂暮色意兴飞扬地方进住处大门,便见小路三两步小跑着迎面而来。

他走近堂里,只见二人盘桓——徐庆满面无聊地坐在椅上,蒋平则背身摇扇正抬起了头,入神的望着墙壁上古画。“三哥、四哥这么快就想我了么?”白玉堂抱臂倚门,轻笑一声。“四哥觉得这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气度如何?”

“意境悠远,名家就是名家。”蒋平回转身,“值老钱了。”

白玉堂一边指使从人重新敬茶,一边随手置下手中之剑,踱步行至堂上寻张椅子撩衣而坐,“四哥当真喜欢,拿去便是。不过它若进得当铺,要想再以同样价钱赎回来,怕是就难了。”

“老四你别那么没出息,那赌坊有啥好玩的。”徐庆翻了个白眼,抬下巴颏儿觑眼白玉堂,“老五你也是,我与老四大老远来却见不着人,你瞎跑甚么呢!?”

“三哥,我这会儿人已经在这了,你还怕我再跑了不成?”白玉堂手里端着刚敬上的茶,笑嘻嘻拍拍徐庆的肩膀,“都是小弟的不是,消消火。”

“你小子每次马后炮打得最响。”徐庆咂嘴瞪人一眼。

“实则也没多久,三哥就是急耐不住一点性子。”蒋平摇着扇子悠悠迈步过来,紧邻白玉堂右侧坐下。“听你身边的人说,你跟展昭去了开封府。”

白玉堂“嗯”了一声,“有个外地人本要去开封府,却在我的铺子门口迷了路,我就顺便送他过去。”

蒋平不由得抚髯发出“啧啧”,“当真是巧。”但见他拖平语调漫不经心地看人一眼又道了一声,“不过最巧的偏是展昭也与你一起,听说他病了,这两日都住你这儿。”蒋平忖了忖斜眼瞟过白玉堂的脸,意图在他脸上找到点吃惊的神情。约莫小半盏茶的辰光,随着蒋平的话堂上浮荡起一丝奇诡的气息,犹似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一般,翻转流映,径逼众人眼前。仿若调息运气之间,莫名感怀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倏而灭、倏而生,非由人心堂间缓慢蔓延着。

然而白玉堂未动声色,瞥眼瞧了瞧蒋平眼里颇含深意的目光,他也未及言语。只有徐庆并不留心二人神情,只是闻言不由得好生奇怪,“展昭怎地说病就病了呢?”他皱了皱眉头又倒疑问。“展昭病了不住开封府却留在五弟住处, 莫不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都不管他了么?”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从未不管展昭。”白玉堂半敛眼睑取过从人送上的细点,替两位哥哥各上了一碟,“展昭确是病了,但却也可说不是病。”

 

徐庆听得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白玉堂,“啥意思?”甚么叫“是病,却也可说不是病”, 生病莫非也能是模棱两可的事么?

 

此际,蒋平蓦然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白玉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手上扇子倏忽递出打在几缘,“倘若五弟记性不差,应还记得前一阵子你从陷空岛临走之际我与你所说之言。”

 

白玉堂以甲轻敲杯盏,仿佛并非不意蒋平提及于此,“四哥说过信我当能解决麻烦,亦能守住护之物,但若我对哥哥们有所隐瞒,却会令你们失望。”他晓得,蒋平那时候说的话每个字都出自至真的兄弟之情,吁了口气,白玉堂继续道:“当时我就在想,四哥这话俨然已经猜出了甚么。”言罢,他当下抬眼而望,发觉窗外乌云密布,好似快要下雨了。

 

蒋平只瞧人一眼,“那你可曾有隐瞒?”不想话音放落却听得白玉堂笑道:“四哥,我从头至尾都未想瞒着你们,那时候不说,只是心觉时机尚未得当罢了。”

 

“是么?难道不是那时候你还未来得及跑路的缘故?”

 

蒋平此言一出,白玉堂却纵声大笑起来,“四哥,敢问作甚要跑?我既未违条乱忌,也没欠债不还,更不曾得空窝藏要犯,你这么说怕是走眼了吧?”

 

“对啊,老四,老五干啥子要跑?”徐庆这时也岔过来,眨眨眼愕然道:“你们两个别唱戏敲铜盆,不着调行不?”他忙不迭手掌一挥,“且住且住,我实在听得头大。”

“三哥,稍安且听,重点如下了。”蒋平闻言微一颔首,陡然正襟危坐眼光凌厉地看向白玉堂,肃色正容道:“你当然要跑,不跑,又怎为展昭留在汴京开封。”此言一出,白玉堂眼神当即容色一沉,又见蒋平一字一字问道:“展昭的病也跟你有关,是么?” 

 

“这,这……”徐庆素来比常人鲁钝,可当下也不觉张大嘴咋舌发怔,他即令再过迟钝放失,眼下,业已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老五和展昭……怎么可能?”徐庆抓耳挠腮,脚下哪里停得住一息半瞬地跌足,登时一拳捶上白玉堂的后背,“老五你当真疯了不成?你二人都是男人,怎能在一起?”

他双臂气力甚大,手持一对双锤甚有凿破山石之能,是以江湖人送绰号“穿山鼠”。眼下他随便一拳下去,若对方是个不会武的普通人,左右能被他激出内伤不可。白玉堂心下明白三哥也是气急了,便任由着他打去。可即便如此,要他如此生生承下怒意纵横的拳头亦是吃不大消。故而当即连连咳嗽数声,嘴上到此时兀自不以为杵地谑笑着。“三哥,你要觉得不解气,再多捶几拳好啦。”徐庆以为他说完了,脸上愠色渐重。不想白玉堂并未话完,那后一句话甚至是以与人立下盟约的口吻言道:“然而便是天打雷劈也好,我也绝不和展昭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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