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禄梦记番外(二)

 @黑巛琥珀  @采绿聆青音 

换了个开头,希望能有趣一点吧……


(二)长干行(1)

 

一个春字,宛若铁马踏冰河。踏开了,就是春江水暖,一枝梨花春带雨。文人墨客笔下的春总是极美的,然而实际形势却是这时节,草木未萌,山是苍山,水是瘦水,便是连萝卜条儿也不怎么好吃呢!这前些者的领悟是女子春愁极浓烈的闺怨,而末了之慨,却来自身长如似豆墩儿生了腿脚,年岁堪过三之加一的白玉堂所想。


但见他横眉冷对,满心怀揣憋屈况味,一迳将口中的杨花萝卜吐在脚下的沟壑裂隙里。几只雀鸟儿竟似觑妥多时一般,当下紧贴乔木之枒飞过,嘶鸣下栖而来便即俯伏于地,在那白嫩嫩的萝卜条上啄来啄去,“玉堂,你又淘气了。”白父眉峰乍聚,肃容道:“爹都与你实说了多少回?”春阳初至,赏禽迎春本是趣事,经白玉堂钻孔细节胡乱搅合,倒教横生异趣横的欢愉光景变得滑稽起来。在白父随意摆了摆手以后,立有仆侍忙不迭上前驱赶鸟雀,自喙下抢夺无辜受袭的萝卜条。

 

爹当真大惊小怪,萝卜条儿又不是那沉甸甸的银饼,便是叫小鸟戳烂捣碎又干卿底事——白玉堂心头想的这句话没敢有胆出口,嘴上仍毫不在乎地哼哼道:“我又不是小兔子,爹再教我吃萝卜,我可和爹没完了。”他这一记发作兴许惊动了微微春风,又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羽色斑斓的回春灵鸟,转瞬间齐集在他小小的顶心上,远望一片缤纷撩乱,煞是好看。可近看却少不得会有些滑稽。


一个从人目之此景,噗嗤笑出一声便即忍住不出,其他众人自不可跟着笑,纷纷垂面掩口,并不作声。然而白玉堂究是耳尖,已听进那翛然而逝的戏谑,脸上顿时挂不住,“一群坏事的刁鸟儿,小爷的头又不是鸟窝。”他气急败坏地朝头上扑东扇西地挥打着袖子,嚷道:“有能耐别跑,回头抓到你们就褪毛剥皮烤着吃!”

 

白父对此先自摇头叹息,继之不觉失笑,一迳探手就摸上儿子的后背搂将过来,“傻孩子,你这样可就把祥瑞吃掉啦!”

 

“甚么祥瑞……”白玉堂兀自懊恼着瞧了老爹一眼,不可释怀,更极不以为然。这种玩意儿哪有他的脸面重要啊,稚童如他,所谓祥瑞此般烙印着隔了岁月烟尘的天赐,是总带着云雾缭绕,遥不可及的莫名其妙。

 

白父有心玩笑,先自又笑了。“祥瑞就是你的愿望在新年必得神仙征应。”

 

“有这么厉害么?”白玉堂满面狐疑像是自问,又像是试探一问,“那神仙长甚么模样?”神仙的模样谁也没当真见过,白父如此告诉他。传闻中,天色还暗着,神仙就在一片万竿修竹里起身了。神仙出来行走,是没有形体的,无形有影,殊为奇丽,至于有甚么影呢?人人所见不一,相同的是晨曦乍透,竹旌飘摇,随之竹林里浮动的轻纱薄绸状的山岚青霭,就殷殷刻画出神仙的衣裳了。

 

“真的么,想来爹是不会骗我的。”白玉堂转了转眼珠,努嘴道:“可万一……万一神仙说话不算话,不灵验该了如何是好呢?”

 

白父挑高眉头瞅他。“神仙怎么说话不算话,又如何不灵验了?”

 

“神仙可以保佑我不吃萝卜么?”白玉堂好似求证般一瞬不瞬地盯凝着父亲。萝卜在口中的口感委实如同蜂窝麻面的一般,累累落落,一缕缕味觉出窍游荡几近完毕,却偏生又被连头带脚地给拖将回去暴打惊扰。从这样的处境挣脱归来,他倒恨不得此后但凡碰到萝卜味,便能做成爹所讲的故事里那个被佛祖发落了一个谪谴,从此只合在老饕手中揭鱼皮,却尝不到分毫滋味的护法神,不过是一吐息的工夫,他又想伸长舌头去,教爹拿槐枝剔涤一番。然而那话一出,白父心下却是顿然大乐,心明神仙的职事实与白玉堂所求无涉,这纯粹是儿子找他拿主意、打商量的意思。

 

“不然,不然,此事纵是神仙也帮不了你。”他漫口应答,趋前弯身一掌摩挲白玉堂失望至极以致皱巴紧缩的口鼻,“咬春是习俗,不让你咬萝卜,如何断定你的牙口好还是不好?”

 

“也不晓得哪个蠢人定下的习俗,萝卜那么难吃还非得要搁在嘴里委屈自己……”白玉堂登时口中喃喃,颇为鄙夷老祖宗创立的认知所见,暗地里朝天翻了两白眼。年幼如他自不会体味世人甚么咬食咀嚼图个止饥猢口的痛快,只是感到此法极为落于下乘,压根缺乏有班可考的证据,何况估量牙口的法子分明多得是,只消塞些软糯的面粉团,不更能瞧出些名堂来么?!真笨!

 

他小嘴一撅转过身,朝院墙落方向觑了觑,舌尖遂一舔上牙堂便即碰到侧边一颗缺角的小牙。那是他与对街一个头比他大的傻愣子干架时,教不长眼乱杵瞎躺的木梆子绊了一跤给磕坏的。虽说他自己吃了点亏,但战果并非平一肩头,傻愣子拼命的大叫大嚷也并没讨着好。

 

白玉堂年纪虽小,手上劲力竟自不弱,照人脸上揍下几拳,一迳将人打成了乌青丑八怪一个。其时事发以后,他亦不免惴惴难安,只怕老子当真板起脸不给他好果子吃,岂知爹爹只是训过他几句也便作罢了,再来又几欲与傻愣子的娘说合道歉,寥寥数语,那娘们竟尔不敢作甚往下接招,这一点使得白玉堂志得意满,险要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却不想,纵令傻愣子的娘平儿争长扯断凶巴巴的紧,甚更泼妇骂街蛮缠于人,街坊邻居见着无不俟机避走,但她究是身作势单力薄的妇道人家,白家既非她所能招惹,欺侮白玉堂这样一个小孩子也甚是不该,尽教其悍辣又能得胜几分呢?

 

依他记忆所及,此事根源,说将来也是傻愣子自个造孽,在教馆门口见一路经之人有几分乞儿容色,蓬头垢面,只身独行就起了欺负的念头,才惹出白玉堂路见不平对其一顿好打。白父事后勒令儿子收敛羽翼,少要逞强好胜,免得便是动得一部家法,尚且不可保他独善其身。

 

然而白玉堂毕竟尚小,闻听此言,知道老爹虽然言辞温婉固然是表面功夫,却也有心不求甚解、不以为然,以事件的结果来看,他认定了傻愣子日后不外便是横死于市的下场,转念及此,便很想要换个地方读书不再与其为伍,好叫那讨债鬼再也无处索讨其余,穷找晦气。只是自那时起至今已去两月,白父对儿子的要求仍在斟酌当中,而白玉堂缺损的小牙兀自坚守阵地,只待真正更替之时才肯离去。

 

且说当下,约莫半盏茶的辰光,与雀鸟“争食”的从人夺下萝卜条以帕巾托底送在白父面前,其低眉垂首轻轻捋去那上面沾染的碎粒尘土,便即凝目查验。萝卜上新留的几个细眼窟窿并未全数毁去白玉堂的齿印,一迳端看便可发觉咬合间距俨然有误。白玉堂瞅到老爹的眼珠宛若钉住不动,心想指不定就被看点甚么毛病了,不禁一慌。这时,白父已开口道:“玉堂,往后糖果减半,甜味糕饼也少吃些许,否则当真得要龋齿了。”

 

此言令白玉堂当下闹心,又带起几分困惑,不觉一挺腰咕哝了一声。“那些大多都是大伯买给我的。”

 

白父却是微笑,一把摸了摸他的头发,“大伯那是疼你,可你还小,便是不生朽了牙去,肠胃也吃不消的。”

 

白玉堂脸上露出不太情愿的神情,“大伯说那叫率性,做人吃东西要心随所愿才能开心。”

 

“率性也得讲究分寸长短,大伯他是大人自懂得这些。”白父噗嗤笑了一声,像个说铁板书的那样作势以手打了板眼,神闲气定地道:“你是小孩子,凡事莫要道听途说的乱了章法。”


白玉堂听爹把大人和孩子两个词刻意提高了声调,显然不无调侃自己宣称大伯关照时的言语,当下不觉赧然,将那些话低声念了一遍,却仍不解其意。此时已近薄暮,斜阳余晖自墙左拂面滑入,遂将白父剪成一枚高大而微透着血色的黑影。白玉堂尽瞧爹有些深不可测的况味,可又感到大伯这个大人比他大了好一轮岁数,也没见懂事到哪去呢!立时抱怨荡漾迭起,他最不喜爹这般轻看自己,嘴唇上下紧抿成了小鸭子的喙型。他所在意的,不是爹不让他吃那些糖果和糕点,而是他不能明白的道理——大伯有事没事老爱与他抢吃食的不良之行,为何反倒不打紧了。

 

想这白家祖往今至席丰履厚,兼之家业传到白玉堂父辈一代经营得仍旧殷实,叔伯兄弟虽都有习武,但大多从不到江湖上行走,只白玉堂的大伯一人例外,便固然如此,他却非归属甚么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人物,行事太过率性多变,间或说笑成习,下一刻又打起译语。年轻之时曾经偶有兴起,会出马装扮成劫富济贫的义贼,到衙门官库里不告而借个千儿八百两银子,随手扔给路旁遍身化脓之丐,偶或心下阴雨连绵,即又起异心,往去逮个庙中的和尚,买上数斤烧酒熏肉硬塞进对方嘴里,只为瞧破了戒的僧侣会否让老天卷起呼吼咆哮来活活打死。

 

等回返家中,至侄儿白玉堂渐渐长成,他与之逗趣,也曾悄然由白玉堂袋中将送出的片糖儿又摸将回去。白玉堂起先无觉,待终于知晓因由,想着大伯竟是欺他年幼,心下不乏委屈,几乎要撒起气来了。原本这样的事,时日稍长,白玉堂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却不想经爹无意提起,终隐忍不住。不悦之感须臾间弥悬心间。小孩子的胡思乱想泰半即令被扯碎了,飘散了,干瘪在光阴深处,又会像破土而出的草木一样,绿茵茵的饱满起来。

 

白父并未就这日诸事絮烦下去,然而白玉堂心里却是间隙找茬祭起那些个姑姨婆妈的一大套的数落。照他姨娘的意思,这孩子打小气性偏高,稍有不衬他的胃口,一时半会间再好言相劝也抵不过那一丝一点的不甘心。新正刚过,立春日前夕,远近方圆数十之内的百姓尽以求得那若干月前方从朝廷退下的翰林老学士所出笔墨为幸,白家也应了个景,请他下笔,老翰林对白父这方面上的人物有些眼缘,另出了个点子,兴致勃勃在门口首贴了亲笔新作的诗句。这是他叫从人把纸贴在壁间,一口气写下来的,原来是一绝,后来写着写着添了几句变作一律,题间有一句“梅唱草株消节气,柏饮柳垂颂觞椒。”写完了当下还不肯马上离开,吟读再三,反复看几遍,转出一层不知可谓的模样,踌躇些许才告辞离开。

 

白玉堂起头瞧他神情流露转折,也不知怎么情况,不想却看一旁一个侍女展袖掩嘴格格偷笑,立时觉得里头有名堂,撅着嘴瞪了人一眼,故作不悦低斥责。“笑,笑,笑,有甚么可笑的?”

 

那侍女许是感到惊动了小主人,忙摆袖敛容道出一句。“婢子没笑。”

 

“我看到你笑了。”白玉堂有意把眼珠瞪成了两丸黑水银,扮足恶人嘴脸。“老实讲笑甚么,要不待会拿板子抽你。”

 

侍女进门当差不久,以为当真要挨打,吓得花容失色即道:“婢子在笑……笑那首诗,还有里头用的‘觞椒’二字。”

 

“哦……你识字的呀,哪里好笑,你倒说说看?”白玉堂一头雾水地挠挠头皮,“觞椒”二字,他撑足识得个“椒”已然不错,哪里知内里缘故。那侍女出身寒门但原本读过书,但即便识字,也不懂,老翰林通篇謷牙诘屈的诗,尤其是“觞椒”。这里头用了典故,出自前代晋朝刘臻的妻子曾氏于正月初一那天献《椒花颂》,后世流传开来,就把“献椒”当作过年应景的礼仪,或是一家人开春吃团圆饭称作“椒花筵”。不过追求奇警的老翰林俨然措辞过于矫揉造作,白玉堂目下半懂不懂不错,却是当时就满腹不屑,心想老爹将这么古怪的诗词贴在门口招摇过市,恁地要丢人现眼,“嗖”的声挥手指向侍女,道:“你去把它撕下来。”

 

侍女摇手退后一大步,“这是老翰林写的,婢子哪有胆这么做啊!”

 

“哼,我说撕就撕!”白玉堂恼了,自墙边草丛揪下两朵小花丢在地下,踏了几脚,昂起下巴嗔道,“才不稀罕他写的字呢,你不撕我来!”说着,扑向门尽攀脚即爬将上去,侍女瞿然一惊上前一把抱住他往后拔步,但白玉堂争着抓牢门环就是不肯下地,这厢闹开老爹尚未出马兴师问罪,他自个浑身衣裤倒是因不小心跌了个狗啃教那地上的污水潭子给浸了个半透湿,打了老大一个喷嚏,倏忽惊走几只犹在院墙上下觅食的麻雀。那贴皮沁肤的感觉,竟有几许凉薄之意,是以,白玉堂眼中的清泪径直掉落,委屈得不顾一切便哭开了。

 

白父只得反过来弭平起儿子,然而白玉堂心下颇不惬意,岂容分说,一顿脾气直从初一折腾十五还余。遇到展昭那时,年后未几,白父正带着他在城东西卯坞禄金寺后面的庙会玩耍,那地拐处搭有间木棚,有人天天往禄金寺中巡看一遍,回头再伏案作画。举凡庙中神佛菩萨、罗汉观音乃至柱上雕龙、檐角翔凤,但凡扬目所见,无一不可入画,然后挂在棚前与人观瞻,又兼之售卖茶水吃食,途径路人观画称道赞赏,顺道再买上那里的食物,边吃边谈,故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展昭的家乡自非跟白玉堂同地,但两家素有深厚情谊,展父带着孩儿出来远门,特是为访故友。后来见儿子与白家幺子岁数相近,心想两孩子做个玩伴朋友倒是颇好,倘若能寻到不错的学馆,他便先让展昭留下读个一年半载。

 

展昭当时不知情由缘故,只见木棚前人人翘望,十分新鲜,与爹知会一声便踅入人群之中。展父只怕孩子太小挤伤了去,不让他到头看,是以展昭只在茶摊前转悠瞧茶博士泡制分茶。但见那茶汤经搅拌以后,汤水纹脉竟可变幻成不同的奇特物象,或像鸡鸭,或像虫蚁,亦或像花朵草木。展昭只觉眼前完全的茶面上陡然涌出好几条小草鱼,乍一张口吐泡,随即消失在另一条小草鱼的口吻之中。“好漂亮的小鱼儿。”他搭手在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几上,忍不住感叹道。话音刚落,有一个声音随即迎上反驳道:“是泥鳅!”说话的却是白玉堂。

 

他在那个节骨眼上给人的印象即是玲珑可爱也满目骄纵,展昭倒也不以为然,眨了眨眼道:“泥鳅也是鱼。”

 

“泥鳅是泥鳅,鱼是鱼,泥鳅长那么丑如何是鱼?”白玉堂只差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展昭心觉古怪,试探地问他:“泥鳅不是鱼么?”白玉堂兀自摇头,相当坚决。“肯定不是。”

 

须臾间,茶汤呈现的画像遂而消失。茶博士将凉掉的茶汤泼在地上,展昭眼睁睁瞧着,抿了抿嘴觉得有些没趣,打算回到爹身边去。这时,白玉堂一把扯住他胳膊,“莫不是我说的不对么?”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有,你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便想往前走,然而白玉堂打臂即把人拦住,“甚么我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给我确信就不许走。”说来他觉得人家回答极为敷衍,却不想自己擅自搭讪的意图有多蛮横。

 

“我也不晓得……”展昭苦着脸别无可计,“而且我得去找我爹了。”

 

白玉堂蛮强依旧,宛若对方不依了他便不肯善罢甘休。“我不管,不许你找借口,不把话说完不能走。”

 

这样的事到最后都不会有个妥帖说法的,两个孩子不闹不相识,虽终归趣事一桩,但以白父的眼光,他深以为白玉堂当时成天价地起性子,为难展昭只不过是其有意借题发挥罢了。

再后来,辰光不早,花枝春满,花开不由人,约不来实际,只能温婉着去相逢,花开了一茬,不知不觉就到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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