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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思远人(三十六)

(三十六)心病与心药

落于开封辖下陈留的落英山官道两边的所有桃花竞放,红方相乱,风吹过一阵落红满地,美景无限。衬着桃花别样好看,方圆十里之内便有数家客栈、茶楼,生意兴隆,来住的人多半到此看花赏景,但桃花林深处五里开外的地方,却很少有人会去。那里有座不大的庙,因着无人问津,对照外面的繁华便显得极为落寞。

 

这庙里起初到底供着甚么菩萨,早已无人知晓。庙宇屋瓦年久失修,加之几年前的一场流劫,早就破烂不堪。现在只不过是一间废屋。

 

听附近的人说,这座庙很早以前有过几个和尚,带着小和尚的老和尚还是个有道禅师。老禅师坐化后,底下的小和尚既不敢移动师傅的金身,也无钱给他料理后事,便任由尸身摆在屋里,只是将那间房锁了。好些年后,庙里的和尚早没有了,曾有好事者撬开老禅师的房门,但见尸骨肉身已消,可尸骨却好端端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经年不化。传说,如果有胆子在废庙里独自坐一个晚上,老禅师就会显灵给人讲授佛法。

 

前几年有些胆的人去独坐,并没有见甚么禅师显灵,倒是说破庙里老鼠不少。有人怜惜老禅师的骨头,怕被老鼠磨坏,便给破庙里放了只猫,还是只黑猫。

 

那猫儿现在还在破庙里呆着,但陈留县这几日却流传着破庙闹鬼的传闻。

 

听说鬼是突然出现的,附近的人把传闻描述得绘声绘影。

 

曾经有人在破庙附近看见人影,那是个白色的影子。追了一会儿后,那白色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也有人听到庙里有痛苦挣扎的惨叫,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那该是兵器对击的响声,可附近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升斗小民,除了见过街上会些粗俗拳脚的打把式,真正的江湖人他们从未见过。故而到底是不是兵器的声音,无从判断。

 

也曾有人想留下来想与老禅师的遗骨过夜,但每次都犹豫一下不知是否胆小怕事,最后还是没有留下。所以闹鬼的事儿只是人云亦云,光只听闻那个传说,没有人实际去确认过真伪。

 

陈留县衙以“子不语怪力乱神”为由,不许百姓再自行散布传闻,免得人心惶惶。本是没甚么事,倒是生生把自己给吓出毛病。

 

这日近黄昏时分,破庙里来了两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外边的桃花正在盛开。这两人进来的时候衣袖还沾染三两点桃花花瓣。他们并非本地人,而是中原镖局的镖师,经过陈留回乡探亲。这两人也不是籍籍无名的武夫,在江湖上多少也有点名声。镖局走镖,本就左右要请江湖朋友卖得些脸面,中原镖局的牌匾也是块金字招牌,二人实属江湖上的闲人逸客,来做镖师全因一番渊源。

 

他们出门前,身上都带着些许银钱和给家里买的细软,可不想过了宿头,附近的客栈全住满了人,其他的客栈还有前走上好些路程。两人赶了好几天的路实在困乏,打听到附近有个破庙,可以勉强遮风挡雨,便来此随便打发一宿。

 

夕阳西下,破旧的庙宇里沉郁着一股森森寒气,从大门口桃花林里吹来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庙堂,碰到那帷幕坐台发出些紊乱的沙沙声。老禅师的白骨不知怎么移到了菩萨的坐台上,在挂着蛛网的帷幕后若隐若现,透出些狰然欲搏人的味道。整个佛堂只有放遗骨的坐台,其余都是空无一物。

 

两个镖师好歹是习武之人,保着镖,走南闯北,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多次,区区陪伴一具死了好几十年的骨头,还有不可考证的传闻猫一个晚上有甚么了不得?他们负手背着禅师的白骨打量四周,便端坐在破庙正中,将白骨与闹鬼的传闻当作话茬闲聊。顺手从包袱里整出些萝卜干、花生米,还有些卤豆腐之类的在客栈买的小菜和几个白面馒头。

 

“你说,在这里坐一晚上真能见到那禅师显灵得道?”其中一人问另一个。

 

那人笑了起来,“若真能见到,得道不必,咱们倒莫忘了叫他给我们镖局多添点好运。”

 

“是啊,自从大少爷死后……”对方感叹着,凝视那具禅师的骷髅,“很普通的一具骸骨,盘坐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两条腿看不清楚,和寻常的骷髅并没有甚么两样。实在看不出它到底有道在何处。”他说看就看,拔身站了起来快步往遗骨走去,“这个地方的气味闻起来有些奇怪,我怎么闻到一股好难闻的味道,又腥又臭的!”

 

那个人捏起鼻子,皱眉,感到胃里一股难闻的恶心冒了出来。

 

“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哪里还有甚么味道……”另外一个人燃着火折子过来撩起帷幕,突然“咦”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是……”饶是他的确身经百战也不禁全身一寒,甚至恐惧。他想去摸那白骨,但手几次从白骨上穿越过去,他的手指对白骨的触感都是空虚的,只要接触便相互穿透。

 

这白骨是假象,还是……鬼变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关于鬼的传闻,惊慌底抽回手,不慎撞到身边的同伴,那人捂着嘴意欲呕吐,却在看到他的手掌时,几乎悚然脱口大叫,却因为呼吸紊乱,嘴巴一张一合语不成句,从他的咽喉不断发出“咻——咻——”的声音。在火折子的光亮下,对方的手掌满是不知何时冒出的星星点点的紫红色斑点,颗颗自主性地罗列成形,看上去,就得像一条线。

 

突然之间,又是一阵寒栗,两人猛然回头,有甚么东西出现了。

 

猫……一只黑猫踏着轻巧的脚步从过道里出来,全身都是血,而且它可能对自己身上的血很不满,停下来舔着皮毛,结果是满口也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恐怖之极。

 

然而离黑猫不远的地方,好像又有东西在动,那个影子笼在漆黑的墙角。一块石头突然“咚”的一声从黑影里飞出,砸中其中一名镖师的额头,顿时血流满脸。 

 

那石头尚未从人额头上掉下,便陡然化为了粉末,宛若一捧细沙被门外的风吹散了去,吹了镖师一脸粉末。

 

粉末落进了他的眼睛,“甚么玩意儿——” 

 

镖师犹自不觉,侧身揉了揉眼睛,待视线终于清晰,却见得同伴的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惨白得像个死人。

 

“怎么了?”他鼓起勇气上前扶着那人的肩膀。

 

“……旁……边……”对面的人呐呐吐出两个字,好像真的就要死了。

 

旁边?

 

他斜着脖子一看,视线里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如鬼魅一般,慢慢从墙角走了出来,他走过的地方到处散落着一些稻草,还有很厚的一层灰尘,但无论是稻草还是灰尘都纹丝未动。世上最厉害的轻功,也不可能做到这点。这人简直和飘出来没甚么两样,闭着眼睛,样子很优雅,可表情似笑非笑,叫人寒气直冒——他根本没在笑。

 

但为何有笑的模样呢?

 

在镖师目瞪口呆的时候,人影慢慢向他飘了过来,突然一瞬间,牛虎巨猿种种奇形异兽一起张开獠牙的幻像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和剑气一样的光冲镖师扑来,他大叫一声,之后便甚么也不知道了。那个人闭着眼睛蹙起眉心,似有竭力的针扎,一会儿是诡异笑容一会儿又好像很痛苦,两个全镖师倒在地上,人人颈上一道伤痕,都是一下子被方才的“气”勒断颈骨而死。

 

纵横在地的尸体上躺着他们的兵器,很快落满了灰土。

 

那个白衣人从他们身上拿走了银钱细软。显然此人只是为了劫财,但劫财到中原镖局的人头上,委实惊世骇俗了些,拥有能将此二人一招勒死的身手,若是去劫当铺银楼,想必所得更多。凶手,除了捉摸不透的凶残狠辣,尚有一派狂气,自负异常。

 

而且……是不是人,还是两说。

 

……

 

所有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的人,都被赵祯放了两天假。

 

茶雾气氤氲,袅袅而上。

 

展昭伏在桌上睡着了,阡苡正要将烹好的药茶端上桌的时候,他醒了过来。这两天他精神总是不太好,时不时就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爹爹,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阡苡咬着一个冰糖葫芦嘟嘴,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没有,是爹正好醒了。”展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伸手接过杯盏搁到桌上。“呀,爹爹怎么开着窗,难怪睡不踏实。”阡苡跑去关窗,“小心又着凉了。”看展昭垂眸端着茶盏慢慢浅呷药茶,阡苡眨眨眼,顺手将袋子递给展昭。

 

“爹爹,这里面有枣泥糕、绿豆糕、五香蚕豆,你要不要尝尝?”

 

展昭笑了笑摇头。

 

“那……伯樟今天煮的菜不错……”阡苡又提议。

 

伯樟是个厨子,目下给白玉堂当差。八百严肃认真的模样,连煮菜的时候,眼神都不改严肃认真,不知道他看老婆的眼神,是不是也和看锅碗瓢盆时一模一样。

 

白玉堂慢慢接手着手里事做,前几日收进一家铺子。这铺子后面连着一个后跨院,里外布置都很讲究,阡苡刚进来时,看到院子里有傍石而建的水榭,榭下流水成小池,池里有一尾尾银色的鱼儿,身上亮亮的鳞片乍看之下宛若天上掉下的星星。

 

展昭这两天没在开封府里呆着,便是住在这里。放下杯盏,他莞尔:“爹现在不饿,晚些你再拿给爹好不好?”

 

阡苡皱了皱鼻子,吐舌头:“好,这倒没甚么,你是好性子,要是白爹爹也这样就好了……”

 

展昭听阡苡说到白玉堂,心里微微一震,慢慢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他……不好么?”其实,无论问,与不问,他心知肚明,不好……

 

“我真想拿逍遥丸给他当饭吃。”阡苡抬头看房梁,再转回目光却是趴在桌上,用衣袖盖住头,把自己埋在衣袖底下哀叹:“他以为他可以当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痴情种,结果搞的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和白玉堂一起住了几天,阡苡不再乐于当个粉嘟嘟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说话,其实也不是她自愿“长大”,可撒娇这套在展昭面前大多百试不爽的手段,白玉堂却半点不买账。阡苡自是也无所谓当他的心肝宝贝,本着小女子也能为俊杰的宗旨,彻底抛弃了孩子的心性。

 

展昭对她“少年老成”的话回以苦笑,“阡苡,我还真不习惯你现在的样子。”

 

“我也不想这样子,可是习惯了,就回不去了。”阡苡从桌子上爬起来,蹲在展昭身边,“爹爹,你要和白爹爹说,你和他谈谈,有些事有些东西他得习惯,那些或许总有他想不到的不好,但也不会再坏了。”

 

展昭缓缓伸手支起额头,看了阡苡一眼,默默点头。

 

的确有很多事,甚至还有阡苡的身份都要说。那些细枝末节或许根本不重要,但白玉堂甚么都不知道,所以容易罔顾,也不可能不萦于怀。

 

就像他不是白玉堂,白玉堂不是他,尽管他真的想不起从前的白玉堂是怎么样的,但心里总有一种感觉,白玉堂的达观知命,潇洒自在永远不会在对他的身上得到体现。

 

就如逆水而行,深得刻骨,深得,如果推不倒心结的那堵墙,就永远得不到解脱。

 

谁让感情本来就复杂不明又自我。但是有些时候,幸与不幸,也只在是否懂事、能否珍惜、爱护和尊重。 

 

展昭想,或许自己不曾是真正的当局者,所以还能看得清。

 

虽然当真不容易。

 

此时白玉堂正在楼下翻账本,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是以店堂里的光线也显得些许暗淡,不过如此的感觉,倒使得周围弥漫着一种可供沉思的平静,仿佛在这里,心跳,也能变慢了。

 

不过,白玉堂却完全不受气氛的影响,面前的账本就像个摆设,从方才到此刻仍停留在半个时辰前的那页,凝视了许久,却半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心绪此刻像极了外面的天气,眼角余光频频扫视斜对面的楼梯,意欲起身,最后还是咬了牙隐忍下来。又看了一眼,白玉堂骤然拍桌一击,“小路,扫个地也磨磨蹭蹭的,你会不会扫,莫不是还要五爷教你不成?”

 

他骂的小路好好地在铺子门口的地上洒水浥湿灰尘,做清扫,却被猛地劈头盖脸一顿骂,吓得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就好呢,就好呢!”他一边讪讪地干笑回应,一边偷看白玉堂,咳咳,五爷这两天尽吃了火药?老是冷冰冰恶狠狠的!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他吃不了兜着走不说,迟早还得被吓短好几年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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