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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人间有味是清欢(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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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展昭拿的那只木盒之中盛放着两样文具器物,一方墨盒以及一只笔匣,另外还有一本《大维德藏瓷谱》。前两样尽皆是他带给父亲的礼物。

 

 

展昭这次来美国目的,是陪同受邀的老师参加两地医学院联办的中医药学对外交流与合作双边研讨会。掐指数计以来所呆时间,大抵也有半年之余。这盒礼物倒并非他特意准备,而是期间,有一回和老师一起去逛其美国朋友开的古玩店,无意中得到的。那朋友是个精通中国文字训诂学和古钱币的收藏鉴赏家,手中有好些古物的复制品。譬如那墨盒便是出自精于黄铜镌刻的工匠之手,其价值当然远不上正品,但制作者技艺极高,山水花卉、人物花鸟都能刻于墨盒之上,而且线条流畅,图案精美,售卖价格并不便宜。然而当日,店主出于好客,选将了一方择取自《镜花缘》场景的墨盒送了展昭,展昭自是受宠若惊,颇为感谢对方的馈赠,心想把这礼物带回国给爸爸,无疑是相当合适的。

 

 

从小到大,在展昭心里总有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他对此罡挂的程度,无疑好比他已经不能清楚记得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学习阿拉伯数字的,但是每当想起或者用到数字的排列需要拿捏1、2、3、4……等等,都自然而然会在意识的底层隐存着一抹关于幼稚园的教室墙头上数字贴画的残影,随时随地都可取用。

 

 

那便是父亲的心情。

 

 

就他记忆所及,总能感受到父亲微笑背后隐藏的不快乐,那种不快乐与他后来发生意外造成手部缺陷的遗憾一起,成为了父亲不能与人分享的低落。淡淡地、散漫地、零落地漂浮在空气之中。不过,在意外之前,展昭就曾不止一次试图去寻找它们蜕变后的行迹,以为这样就能够捕捉到父亲真正的习性、品味以及情趣,然而事实是他依旧解悟不透成因的究竟,不得不报以一种名之为“乱以它语”的解释。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日子,因为想得太多而常常晃神,彼时的年岁尚未经历现实的磨洗,恍如童谣所形容的“一天撕去一页”那般轻盈、单薄。纵然展昭的心思因为浸淫着一点一滴的茫惑复杂了许多,他却也不能再单纯地信奉爱与信赖可以亲切的、直观的领会他的焦虑,瞒着所有人翼翼小心地收拾起任何能够造成想象空间,引发麻烦的关节,只怕哪日在学校被导师发觉不对劲,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到家里,说他过于胡思乱想,以致给父亲又添多担忧。

 

 

事实上,展昭一直以为,将长久地对他心底那个所不能知、无法觉的秘密存而不论,然而却在以后的契机中得以摆脱惶疑的捆缚,把一切无法解释的事都做出了解释。那是他发现了过世的母亲遗留下来的日记,里头藉由一点一滴的生活感悟,片纸只字地罗织、记录着对生活的认知与情感,有时候也会选择回溯过往,写下的大多是展昭从未听说的人事。他发生意外的时候,母亲早已过世好些年了,故而是不可能预知以后的命运的,但里头提到的一件让父亲心头隐重多载的初由,却令展昭陡然间对整个世界产生了一种莫可明说的距离感。他在想,人的命运本身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多一点少一点,包容的,横生枝节的,有时候睡一觉醒来,整个天下都变了。

 

 

放到老一辈子而言,纵然相信命数定局之类难免有迷信之嫌,但总还是要去为子孙后代探一探、挖一挖。让展昭父亲心底非常非常压抑的故事就发生在展昭刚出生那会儿,展父对妻子生男生女并不看重,但展昭的出世使其一举嗣,终归难掩欢喜。展家上两脉人丁不厚,其他亲戚眼见新添孩儿总想望多福多寿,于是家里的伯父特别请了个据说极其灵验的黄雀抽帖算命的术士过来,言之要为展昭雀帖卜运,“道一道世途”云云。待展昭父母得知此事之时,那术士掂着鸟笼已来到门口,瞧对方穿着打扮、手足摆布恍有时空穿梭之感。展父当下的头一印象是反感,但兄长相陪过来,实在不好不给人面子,无奈将术士迎进大门。术士在家里停留了半天,择到这天傍晚黄道吉时,待日头偏过钟点一到才摆开阵势,让那黄雀出笼,教展父把尚在襁褓的展昭抱过来权抽一帖,卜了一卦。展昭那时尚在吃奶不满两月,如何会作抓捏,展父只得握着他的稚嫩小手伸向雀帖,哄抚着叫去攥住纸边,然而展昭力有不逮,自后亦是好久才摸到一张胡乱抓了一把。展父忙取帖细看,上头画了个头梳朝天椎小辫的小儿,手上拎著一串铜钱。术士趋前一瞧后,微作思量即对在场众人说道:“这孩子与爹妈亲近,富贵是胎里带、命里在、无求无愿时时来,各位放心!”这时,展昭久未开口的母亲,趋步上前,将那雀帖仔细端详了一回,忽然勾了勾嘴角,对那术士说了一句:“这位先生,这帖子上画得实在,可你说话却不实在了。”

 

 

术士闻言脸色顿惭,起先还小小狡辩一番。展母也不管拆不拆台,开门见山直道那帖子上串铜钱的红绳子下头没打个扣子,这所谓的“富贵命”怕是没个了局的。到此,术士委实挂不住脸面,不得不道出一个玄机——“倘若,这孩子将来能够找到一个替他将红绳结起的人,那就甚么局都破了。”至于何时能找到,对方又为何人,他却是陡然沉吟再三,辗转不敢下出结论。在展父看来,对方装神弄鬼,连瞎说一气的能力也没有,尽将好好的小孩子说成这样古怪的命运,虽不作声,脸色却已经变黑了。

 

 

展母不知何故在一旁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随口念了两句:“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这是《诗经●邶风》中《燕燕》首章的两句,原文是:“燕燕於飞,差池其羽。之子於归,远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意思大约是说:在为远嫁他方的女儿送行之际,忽然看见(或想起)像燕子这样按时出来的候鸟鼓翅翱翔的情景,如果倒过来,说成看见燕翔上下而想起(或眺望)远嫁他方的女儿亦未尝不可,不觉泪落如雨下。言语间,即道有些事即使伤心纠缠,行径之路亦不可回转。

 

 

那算命先生一听这话,当即携鸟笼作揖及地,对展父说:“府上自有高明,多不了我这么个浅人狂言妄语!告辞告辞。”

 

 

后来展昭的母亲对他父亲说,金钱这种东西照看是有一块花销一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本来也算是人之常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是有家底的,两个大人怎么都不会缺短了孩子应该享有的物质生活。何况富贵命和金钱泰半是大部分世人以生命中某些极其珍贵的部分辛勤换取而得的,母亲和父亲开玩笑说,谁家不希望自己孩子比别家孩子聪慧一点儿、上进一点儿、顺遂一点儿,然而便是没有那个结铜钱串线扣子的人出现,他教出的儿子莫不是将来还会身陷不智亦不德的境地,好吃懒做地只等富贵的饼子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么?

 

 

这话说透彻了,无疑是此事本就无中生有,聊表一言笑之即可。然而,展母无论是多么有万斛泉源的口才、豁达的性格或者远见的本领皆不能慰籍展父的心。算命卜卦他原也不信,偏就无中生有遭来一个术士对幼小的儿子说长道短些鸡零狗碎的人生疑惑,甚至还和一个压根不晓得哪里怎么样的陌生人联系一起,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必须苦等老天凭空砸下一个城、一个镇、一个村落才可安生立业。

 

 

展昭的母亲将这件事留在日记上的缘故,大抵出于倏忽掩至的遗憾。展昭后来才明白,母亲临死也未能劝服父亲的伤感。说来,父亲的愿望很简单,仅仅希望并祈求他活得好,健康地活得好,至多一点儿别的——健康又快乐地活得好。这种永远会从人的身体里不断生产出来的东西就叫“情感”,有情感的人才会获得欢愉,生发烦忧,因为情感才会感受到喜笑、挫折与渴望。兴许便是因为父亲这一件那一件累积堆砌起来的不快乐太容易引出其他的消沉,所以,他也常是用力隐藏低落情感的人。

 

 

在知晓这个秘密之前,展昭虽老也对现实不明所以,却已经发觉自己是被父亲影响的,许多触动心灵的抒情感受乃至思考,都是他读书时在书本世界里领悟到的,归属旁人的生命轨迹,如此别样的生活一点点映照到他的生活里,令他忽然觉察,自己有关情感表达的那部分已经不知不觉被自己悄然沉锁在某个暗淡、隐蔽的角落里,那是个失语默声的所在,相隔时间一长,竟使他自己也尽皆无能状述。然而,他又明知这样是不对的,父亲已经有沉寂压抑了,不敢、不能道清的心事,即使他也要一同讳莫如深地守护着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更秘而不宣的窗户纸,至少仍得要做一些甚么来表达一下感情。

 

 

展昭记得母亲那本日记的扉页上有这样一句话:千万不要以为表达情感是多么一件愚昧失智、芜俚可笑的事。话里的每个字他都能看得懂,想得通,可一旦摊开了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风化消湮。事实说起来就是如此无奈,两父子都不善于倾诉,更避免使用形象深刻的字眼交谈,无论他父亲平日里可以从笔端中挥毫出多么意兴写意的笔墨线条,一旦在日常生活上使用了不够浅白的字句,别人还未有所反应,他本人已早有一种抓到背地里不自在的肉麻之感。

 

 

作为儿子,展昭能够了解父亲的感受,暗地里只能苦笑,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这次出门,正想借由一些其他媒介为父亲做些甚么,让他可以多开心一点。能够恰逢到那么特别又投父所好的礼物,令他颇为欣喜。

 

 

另一笔匣为紫檀制作,自用来保存一些名贵毛笔的器物,置于笔筒中或悬于笔架上,也是十分考究的。得来此物的初因也是陡然一发,它当日正被放在柜台上,展昭的老师不慎将其碰下,跌在地上。那盒盖顿时开裂,不消说原本是要赔的,热情好心的店主又主动折去了半价,老师买下了这支笔匣以后不出半天觉得无用,就将它转送给展昭。展昭越看越喜欢,想着拿回去后找熟悉得“小器作”修理一番,待得完好如初,自是难得的一件纪念。

 

 

而最后那本《大维德藏瓷谱》却是数十年前由国外精印的馆藏珍本一比一复刻,厚达数寸的粉纸印刷,虽非父亲所兴,但展昭立马想到了另外可以转赠的人。这三样物品放在木盒里加起来的分量当真不轻,但绝对不可走托运的渠道。实在是旅客极为重要的东西摆到机场搬运眼里,却只不过作为碎屑无聊的负担,全不会去小心珍惜的,倘若由此遭际一场野蛮的运作模式,待得回到中国,没准已经成了一堆废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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