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籟

脑洞很多,更文死慢

【鼠猫】虐猫身片段(四)

先废话几句,从上次的片段接下去,依旧也算是零零落落的,估计不会影响阅读。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一段和鼠猫目前无关,但是后面有关的放上来,也懒得分篇章了,就放冗长的放在一起了,不要因为是可能是bg部分就嫌弃,我会让这个新上线,正在撩妹的痞子基友去救猫儿的,毕竟虐归虐,救还是要好好救的。这里算是体现一下大夫的性格吧。

目前存货大清仓,后面待我有空慢慢作库存。@黑巛琥珀   @只爱黑色  @dream_togo 

@曼芥陀子罗  虐完猫到昏迷就是这样的死德性了,不要怪我╮(~▽~)╭


之前三段戳这里 (一)   (二)   (三)


竹林周围的几间天字一号房相隔他客房数尺有余,户门幽静的格局,绝无有被陌生的人迹出现打扰。

 

阡苡睡觉睡了一半感应到展昭不当,通知了白玉堂前去一探究竟后,就一直呆在白玉堂房里等消息。她给展昭房门外数尺之地设了个简单的阵法,这只是临时起意,没有任何其他目的,仅仅是为了门外院里,纵使有其他人走动,也无法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可如此一来,便是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到底里头发生了何事。

 

白玉堂抱人踢开房门抢了进来,眼前只见一件半长的褙子被阡苡拖泥带水的披在肩上。且说她一直坐立不安,茫然的折向其中一面墙,再转头走往对面那堵墙,在房里来来去去的踱步打转。忽听房门剧烈洞开,她循声转眸,却蓦地竟见白玉堂双臂横抱满身血污混着汗水的展昭,阡苡啊的一声失声惊呼,一只手伸出,却不敢相扶。“爹……展爹爹这是……这是作甚么……怎会变成如此这般……”但见展昭呼吸无比微弱,只留游丝般的半口气在。她捂住了嘴,全然便如脚下被钉住一般,呆在当场发起抖来。

 

白玉堂本就心焚似火,当下不暇顾及她的感受,匆匆将展昭放到床上。他胡乱找了一块白色绸帕包扎好自己手上的伤口,便即撕开展昭胸前衣襟。好在巨阙剑身狭长,前段薄削,穿身半途所留的伤口不大,加之鲜血狂喷而出之后穴位点得恰到好处,已经不再流血。白玉堂眼瞅着一切,强忍心神激荡,取出一瓶最好的寒冰玉蟾散,瓶口本用白腊封住,这时也不及除腊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他当即取出些白色粉丸碾碎成药粉为展昭敷上,期间心中何止沉重几许。

 

“小丫头,快去倒一杯热的白水给我。”白玉堂紧蹙着眉,眼中显露凄然惨淡之色。随口嘱咐一句,又匆忙取过放在床头的随身包袱打开,翻找起来。

 

阡苡浑然傻了,眼泪夺眶而出,滑落面颊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展昭,好在她神智虽有混沌却还余些许清醒,耳朵里堪堪恍惚闻听白玉堂的交代,即呻吟一声咬下嘴唇。“……马上来。”但见她微微顿了顿,遂一迳应声,急急而去。

 

水壶里的白水还是一刻前,白玉堂前脚刚走,后脚店伙计送来的,到了这会儿刚刚温热。她双手捧了满八分水的瓷杯往前一递,白玉堂赶忙接过,将自包袱里找到的一个檀香木盒打开,取出里头一枚药丸放到茶杯里。阡苡送完水已是身子摇摇欲坠,踉跄两步退到旁边的墙头,看着白玉堂沾满血迹的衣袖,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不已。

 

白玉堂丢到瓷杯里的是一枚色泽淡黄,质感柔腻的药丸,犹如杏仁大小,才与水相触就已散发出淡雅幽香,乃赫连寻晏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还阳护心丸,俱是培源固本,药性缓和,可调气养息,多用于治疗内伤。只因除却展昭胸前一剑是外伤,需要上好的外伤之药以外,他几乎快要吐尽了全身的血,经脉真气皆是乱之又乱,唯有还阳护心丸尚能扼住伤情恶化的趋势。

 

解散了床头床尾帛青的垂暮,白玉堂坐在塌沿,将展昭扶起半身搂于怀中,凑近瓷杯到他嘴边想要喂药。无奈展昭昏迷不醒,知觉已失,哪里还会吞咽?白玉堂转念一想,只得将杯内连药带水之物一一自行含下,抬起展昭下巴,空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挤压那位于腮上牙关紧闭结合之处的“颊车穴”,迫其开口,再俯身对嘴,一口口小心翼翼,将药喂进去。再来,他手下不停又将展昭全身带血带汗的衣物悉数除下丢弃在地,细细擦去人身上的冷汗,再换上从包袱里挑出的干净衣裳,盖好被子。

 

“你好好陪着他,我去找大夫。”白玉堂随意换了一身外袍,手一伸拿起自己的剑,“爹爹,你可别……”阡苡抹去脸上的泪水,突然上前抓他的手。

 

“不会的,我知道你要说甚么……”白玉堂看了她一眼打个手势,“都是我照顾不当,思虑不细。若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偏偏叫他吃这许多苦,身子一直不见好。我之前从不曾想到,几句话原来当真能伤得了一个人……”他越发苦笑,抚了阡苡的头发,举步出门而去。

 

阡苡默默地将手放在头上,感受着那个人掌心留下的余温,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塌前,展昭双目紧闭,上身刚换好的中衣微微泛着血色,却未有半分鲜活的感觉。脸上满是极度的灰败之气,仿佛至此所有病伤疼痛,全都前赴后继地挤压他的身子,盘旋眉宇间的痛楚似乎也愈来愈重,然而他究是未能发出半丝消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阡苡突然觉得房里静得有些可怕,她取出一方手帕,以水壶中的凉水浸透,轻轻覆在展昭额头,弯腰侧首枕在旁边,把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爹爹,你一定一定要留下来,白爹爹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外头的天几乎有些蒙蒙起灰,离鸡打鸣还有半个时辰。忍冬客栈点了大半夜的夜灯吹熄,从灶头到大堂响起伙计们忙碌的脚步声。掌柜的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壶酒,醉眼朦胧指挥几个人洒水扫地抹了桌椅,捻起账本翻了一页,他与另一个伙计耳语几句,打发了人去办事,转手将算盘“啪”得一声轻撩在柜面上,滴滴笃笃的打起了算盘。其人正自拨弄算珠写了几笔账,身边忽然掠过一阵微风,随即跟着一道寒光临空劈上柜面,当头将算盘一分为二。

 

算珠须臾飞溅洒落一地。周围一阵骇然的惊叫声,客栈掌柜直愣愣地看着切开半张台面的长剑,雪亮生寒得冒着杀气,直觉得脖子后直发凉,颤巍巍抬头看向持剑的来人。普通升斗小民鲜少见过这样开门见山的阵势,吓得几乎要昏倒,“客,客官……这是有何吩咐……有话好说……小人照,照办……”

 

眼前一身白衫,好似催命罗刹的持剑行凶之人正是那个有钱的金主客人,掌柜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心跳,勉强撑持着残余不多的胆气,这才把话说完。

 

这,这犯得着非得动刀动剑的……他……有得罪过客人么?

 

“我出纹银一百两,你去给我请最好的大夫,越快越好!”来人面容冷峻,眉梢一扬,便以剑挑起桌上的佛经,剑势不过急转两三下,好好一本佛经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碎片,急剧坠落,叠得满地纸白,犹如落雪纷纷扬扬。他说完话,兀自袖子一拂扬长而去。

 

请大夫?客栈掌柜的怔了一怔,挠头看着纸片儿,半点不懂这古怪阵势,莫不是这本佛经才为得罪客人的罪魁祸首么?他未来得及想清楚“百两纹银”是何概念,里头突然“嚯”地掠出一把铮亮雪寒的长剑,插于门口入地三寸有余,剑柄上垂下的白色剑穗晃动着打转,跟催命符没多大区别。

 

此剑来自方才那客人之手,正乃白玉堂无疑。

 

白玉堂半句话也未说,掌柜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耽搁,立刻奔出门亲自去请九亭最有名的唐楚善唐大夫。


展昭从前夜三更半开始昏睡,期间唐楚善唐大夫来替他看过诊。凭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只看了一眼展昭的模样,便知道他是个临死只差一口气的人,救不了的。但唐楚善处事圆滑,大实话一句不说,诊脉照诊,展昭胸口上被巨阙刺中的伤口,也细细地再上药包扎,便连药方子也开好了一份,看起来都像是所谓“名医”的风范,做派一番水到渠成。白玉堂依言许了诊金一百两纹银,唐楚善兀自老道,拿完作揖扬长便走。

 

阡苡看唐楚善离开,转过头来问白玉堂:“爹,这唐大夫老油棍子,油嘴滑舌,南腔北调,我实在对他的本事放心不下。” 白玉堂“嗯”了一声,埋头给展昭掖实被子,“不过就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罢了,天下庸医杀的人数可比江湖上死在刀剑下的人多得多了,我就没指着他能作甚么。但现下非常时期,他总是个大夫,能试试就得试试。” 


青梅谷百里之遥,有一条浣花渠,渠旁载有一片木芙蓉林。这渠说是沟渠,实则水面不窄,此来是曾有雅士附庸风雅取自浣花溪的典故,效仿薛涛以木芙蓉为原料,加之芙蓉花汁和清滑的溪水制成彩笺,一时间“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风流独步。这浣花渠离汴河不远,也算汴河的一条支流,从北往南有好几条水路,其中有一条就得经过浣花渠。

 

河水流势缓慢,一条船似无人野舟,自横在萦萦水云间漂泊,虽说任随波逐流,船身早已晃荡得横七竖八,但船里人似乎完全不在乎,且不说船头还摆着个炉灶,上有煎药的药壶,但其人却任壶盖被烟气顶得瑟瑟发抖也不闻不问,旷达洒脱得很。

 

一缕白烟在船头飘荡,凝聚不散,倒也十分好看。

  

此时正是午后两个时辰,南方的阳光并不大,这几日时不时变天,有些凉意。

 

河滩之上,远远有个身穿淡蓝衣衫的身影愈行愈近,这是个年轻女子,烟脸嫩,雾鬓斜,袖口迤逦随风而飘逸,裙尾长长地拖下驴身。纵然是坐着,也看得出身材高挑,约有十八九岁的年纪,骑着一头瘦削的青驴,鞍上悬着一支竹箫和一把剑。她也不拉缰,任着那青驴黑蹄轻踏碎石砂砾,默默沿着河边缓缓信步而行。

 

她微微仰头,眉梢眼角尽皆漫不经心,任由青驴独自悠悠行走,仿若要去往何处她似乎并不在意。耳坠上的孔雀尾羽随风摇曳摆荡,被阳光一照便闪烁着华贵璀璨却又隐隐犀利的光华。驴子慢慢行到船边,她突然抬头往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甚是诧异。

 

“天哪,这位美人儿是——”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笑眯眯地开口。“瞪着在下的船,可是有在下效劳之处?”

 

“我姓上官,名玄霜。”那女子淡淡地回答,为人似乎极是冷静,不过微微一怔,并没有变色,“那是你的船?”音色似冷玉清,投入了冰潭之中,连激起的水花,也是冷的。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位身穿青竹直襟长袍,腰束墨色云纹腰带其上悬挂玉佩的青年人,但见他眼神灵动,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甚是惹人欢喜。上官玄霜不动声色地多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寒宵里,闪烁夜霜流光的眼睛。“你的药要熬糊了。”

 

青衣男子看她的眼神霎时间别有惊艳,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女子!她骑在貌不惊人的青驴之上,可让人感觉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那孔雀尾羽在摇晃着,烁烁发光。她明明无比淡然,可气势却是极为冷傲,实在让再美的薛涛浣花溪也失了神采。

 

“我在煎药。”青年人不觉皱起眉头,“可它实在麻烦死了,我不想煎了。” 

 

上官玄霜狭长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煎药?药不是这么煎的。” 

 

“我又不是专司煎药的药店伙计,只见过烹茶,没见过煎药。”青年人皱着眉头,“管它,糊了就倒掉吧!” 

 

上官玄霜淡淡地应了一声。“煎药和烹茶完全是两回事。”她提鼻一闻,“你这药里有丹参、赤芍、川芎、红花、降香……主治妇人葵水不调……”她依然没甚么表情,冷冷淡淡。“药方倒是配得不错,可药若乱煎,一样还是会把人吃死的。”

 

“反正我就没煎过药。”青年人耸了耸肩,“幸好本公子已经决定弃了这帖药,重开药方子。” 

 

”原来……药方子是你开的。”上官玄霜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言语间有些漫不经心的淡淡讥诮。不过面上稍缓了些,神情没有先前那么冷漠了。“你的医术倒是不差,算不得是个庸医。可要论上煎药水准,却是连个江湖郎中也不如。”

 

“想不到玄霜姑娘不仅佼人,眼光也很独到,小生佩服佩服。”青年人自说自话地与上官玄霜套近乎,拼命点头,还有模有样地作了一个大揖,全然对她的阴阳不定的态度不以为然。“玄霜姑娘有所不知,本公子以前从来不给活人看病,本打算一辈子都这么有原则,可惜被我一个兄弟破了例,只得打消了从一而终的主意。”

 

上官玄霜微微一顿。“这么看来,你倒是对那个兄弟不错。”

 

“是他先对我好,我对他好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他说着话,在河滩上随便席地而坐,“不过重要的,不是我的医术到底是好还是差劲,而是我偶然发现那边村里有位娘子得了些女人家都可能会有的毛病。一时善心大发,想煎个药回去给她,看看能不能帮她减轻病痛。”他眨了眨眼,“不过幸好被玄霜姑娘阻止了,要不会死人的。”

 

清风流动,上官玄霜忽然别有深意地打量他,低声道,“你很善良。”

 

“当然,本公子是个大夫,善良的好大夫。”青年人嘻嘻地笑,用袖子扇了扇自己。

 

上官玄霜“呵”了一声,“好大夫可不是像你这般尽只会偷懒磨嘴皮子。”她从青驴背上一跃而下,一个转身,衣袖霍然带起风声,“既然你煎药煎不好,那就赶紧去找个会煎药的,别耽搁了时辰。”

 

“啊,说的是啊!”青年人抬头盯着上官玄霜看,他站在下风之处,上官玄霜身上的幽香随风飘过他的鼻端。“眼瞅着就有个上好的人选,我何必舍近求远呢?!”他站起身随意拍打身上的尘土。“在下复姓诸葛,名扶苏。不知可否就请玄霜姑娘施以援手?”他嘴上摆着征求人的意思,一只手却已经更快一步径直伸出,一把拉住上官玄霜的柔荑。“来来来,瞧你闻药的本事就晓得你很了不起,这女人家的毛病发作起来可真是活受罪……”  

 

但见上官玄霜突然间袖风一舞五指一翻,左手斜挥,轻轻倒拂向诸葛扶苏手腕“阳谷”、“中泉”两穴,意图悄无声息地逼开他这一拉,诸葛扶苏心下一凛,斜身闪避,上官玄霜应手而负,眼角往旁边瞟了一眼,不耐且心有旁骛地道:“诸葛公子未免太自作主张,你要救何人与我无关,我从不救人。”她冷冷地一甩袖子,牵了青驴掉头就走。

 

呦呵,好不错的飘柳拂穴手!诸葛扶苏边寻思,边眼明手快地扯住这烈焰女子身上淡薄如清雾的绢纱披帛,很有意思地多看了人两眼,半点不在乎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玄霜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所谓‘有缘千里来相逢’,你不就救人,那娘子得活活疼死。”

 

“我再说一次我从不救人。”上官玄霜衣袖一飘,蹙起如远山的长眉一字一句道:“她要死,就死吧!”

 

第二次讨了个没趣,诸葛扶苏忍不住口中啧啧,暗忖好个无情冷酷的女人!“我以前也说过只看死人不救活人,结果还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玄霜姑娘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与人为善,予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我对你诚心以待,你却对我百般推诿,好姑娘可不能这样。”

 

上官玄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知为何她心里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谁说我好,这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你觉得你诚心,那也是你心甘情愿,与我无半点牵扯。”

 

“玄霜为何一定要假装冷血,却不愿意和我去救人?”诸葛扶苏近似遗憾地摇头,“那娘子家里有七八个子女,个个不到十岁,她还是个寡妇,倘若死了孩子没人照看会很可怜的。你忍心么?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为了避免你晚上后悔睡不着,你还是和我一起去救人。”说着他用力拖了上官玄霜就走。

 

诸葛扶苏出手很快,手掌温暖柔软,拉人说不上使了很大力道,却恰到好处。一点香草蕃荷的气味自他身上传来,上官玄霜脸色发白,心道这人定然是个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就知道睡觉逍遥,打发时候的公子哥,连煎药和烹茶都分不清。纵然医术了得,也只会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她才不信他真有救人之心。

 

“放手!诸葛扶苏你这个人能不能对我尊重一点?”她狠狠瞪了一眼过去,咬牙道:“谁允许你直接叫我的名字,请称我姑娘或者加上姓氏。我最讨厌想法肤浅,举止轻浮的男子,别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气,你我二人堪堪萍水相逢,你想扮风流多情公子招蜂引蝶,大可以到花街柳巷去!只要出得起价钱,自有大把环肥燕瘦任君采摘,麻烦别来招惹我!”

 

“可是……”

 

轻浮?肤浅?

 

倘或轻易以此断定诸葛扶苏是个这么样子的俗人,可是大错特错。

 

诸葛扶苏素来懒得和人打交道,也看不得人脸色。以他一贯的脾气,有个女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削他面子,他要不就此拂袖而去,要不发扬强悍的嘴上功夫把人损得无地自容,求神拜佛,彻底甘拜下风。

 

他不愿与人计较太多,是因为很麻烦,却并非无计可施。真要认真起来,他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小看他的会后悔莫及的。

 

可目下这回,他被骂了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对上官玄霜越来越有兴趣。他倒要看看这个气质傲如凤凰,姿色灿若琉璃,又来历不明的危险女人,究竟是不是能如她自己所说那般的狠毒,扶苏公子看的人多了去,想诓他,没个百八十个年头的道行,成不了事。

 

“可是……你如若不救她,她做鬼也会缠着你。”

 

诸葛扶苏状似很认真地低声叹息。

 

上官玄霜至此已经心烦意乱极了,闻言斥道:“你给我闭嘴,别想拿孤魂野鬼威胁我。”言罢,她又冷笑一声。“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劝你别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原来玄霜姑娘真是冷血如斯,区区一条人命陨落根本算不得甚么啊——”诸葛扶苏拖长声音,“你武功不弱,莫不是杀过很多人?”

 

“我说过我从不救人,杀人又何须自己动手。”

 

上官玄霜依然冷笑,但是诸葛扶苏却隐约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些许悔然恨然的味道,很有耐心地道:“在你心里就没有一个人重要么?假使他死了,你会为他掉眼泪……”这句他他刻意说得很慢,随而,轻轻叹了口气。

 

当这句落在上官玄霜的耳中,她竟然泛起微些揪心的波澜,眼中也随之滑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这个人才认识她多久,为何却总能泰然自如地表现出理所当然的了解?她诧异地看着他,似乎诧异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近似悲悯地开口。”你话太多了。”顿了,她却又转开头淡淡道:“你不是要我救人么?再不走,人病死了找的可是你。“

 

诸葛扶苏颇感意外地眉头一挑,“玄霜姑娘何时改变的主意?”

 

“就在方才。”上官玄霜淡淡地道,“你有悲天悯人的情操,难道我还刻意和你为难?”她转过身来,用她傲然的眼神看着诸葛扶苏,“走吧!”

 

两个人这就去了那个寡妇所在的村落,这村子背山临江,路途难走,因而人口不多。 

 

诸葛扶苏拉着上官玄霜进了寡妇的的房间,片刻之后,上官玄霜已然在寡妇家里的灶房里煎药。诸葛扶苏想要缠死一个人的时候,往往猎物是不可能逃脱的。

 

“赤芍、川芎、红花、降香、党参、玉竹。”她起了药炉煎药,诸葛扶苏嗅了嗅,“我之前开的药方子里面还有柏子仁、何首乌、酸枣仁、五味子、菖蒲和细辛。”

 

“她只是子宫寒冷葵水不调,我的方子与你的方子加起来完美无缺。”上官玄霜解释,“真搞不懂你医术那么好,怎么就不会煎药?” 

 

“这世上有哪条王法定下是个大夫就得会煎药?煎药好麻烦,好累,万一煎坏了还得重来,我为何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扶苏吊儿郎当地趴在桌子上看美人,他本是开玩笑,却见上官玄霜板着脸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不免好生无趣,耸了耸肩,“你就不会笑一下么?”

 

上官玄霜嗤然冷哼,“这种烂笑话,有甚么好笑。”她长袖轻舞站起身来,不想再和这个纨绔子弟摽唆,“药煎好了,你自便,我走了。”

 

诸葛扶苏从桌上抬起上半身,尚未开口,冷不丁一个奇怪的声音率先冲出,擅自替他先做了回应。上官玄霜先是一蹙,而后似乎相当厌嫌地端睨过来,诸葛扶苏竟是浑不在意地倚袖支颌,杵在木桌上饶感兴趣地看着她。“美人儿,你这么深情地瞧着我,是不是……”

 

“你不知道方才那个声音是你身上来的么?”上官玄霜宛然嗤之以鼻。

 

诸葛扶苏眨了眨眼睛,好无辜的模样。 “然后呢?”听他口气,完全是太不以为然。

 

然后?上官玄霜脸一沉,正自满脸愠色地把眼一瞪。“你是白痴么?肚子饿了就去吃饭,作甚在这里丢人现眼?”

 

“咦?原来是五脏腑该打牙祭了。”诸葛扶苏自言自语,“玄霜姑娘真是一个心如发丝的人,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右臂迳自横过木桌拉住上官玄霜。“不过这种小事,玄霜姑娘以后能忽略就忽略吧!” “你这话甚么意思?”上官玄霜对他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动脚”当真不满,不耐烦地皱了眉,斥道,“哼,说来说去,就是个混赖。不过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我管你好歹,一再拉拉扯扯,以为我修理不了个登徒浪子么?”


说话间,不待诸葛扶苏辩驳,长袖卷起桌上的剑,嗤的一声,拔了剑身对人当胸直刺过去,诸葛扶苏的手指还搭在她手腕上,突然间白光闪动,剑锋来势无端神妙,险些儿五根手指一齐削断,总算他甚是机灵变招快速,急退两步,但嗤嗤声响,左袖已给那把剑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诸葛扶苏变色斜睨,背上惊出了一阵冷汗,面上却竟是露出了些笑。“看来玄霜真不是随意说话,果然好狠。” 


上官玄霜冷笑。“我这人向来言出必行,再胡言胡语,这回你能逃过,下会可就说不准了。”向诸葛扶苏凝视一眼,她当下收剑还鞘,再提管箫转身便走。 诸葛扶苏满面笑嘻嘻看着不语,毫不见挽留之意。他这厢纹丝不动,倒是上官玄霜心下兀忽只感有些奇怪,脚步微顿,细长凤眼斜里轻飘。正待要看身后之人,却听得木桌发出动静。紧随而至的是诸葛扶苏大大的叹气之声。


 “原来,我这个人真是不怎么受人待见的。”那字里行间竟有哀怨之意。 上官玄霜心想此人行事古里古怪,兴致忽而高兴忽而低落,比女人家都善变,教人摸不著头脑。自己与他萍水相逢,看他会开药方却不会煎药,才来帮一把。如今事成,当是早走早好,难道会舍不得离开? 诸葛扶苏扁嘴大大叹气,有一眼没一眼地瞅地板上几只蚂蚁爬来爬去。个头略大的大头蚁摆动身形,自他靴头咬噬上滚了镶边的靴面,诸葛扶苏微微挑眉,此时鼻下一股如兰香气幽然袭来,“你为何不高兴?”兰香的主人淡淡地问。  


“嗯……”诸葛扶苏不置可否,抬头看人。上官玄霜站在三步开外,房中清风流动,她过长的衣袖随风而舞,如是踏着清风而来。诸葛扶苏相视无语,依旧叹了口气。

 

“在想人?”上官玄霜仍是淡淡地问。 

 

诸葛扶苏微微一震,上下又看了她两次,眨了眨眼睛,“你怎见得我在想人?”他突然笑眯眯地侧了半个身位与人面面而立。

 

上官玄霜瞧了他两眼,却不回答。

 

“本公子在怨念某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混账,也不晓得多体量体量本公子一路上独人单行有多无聊,记号留得不清不楚,分明就是想撇开本公子,自个偷偷谈情说爱去,害得我连个聊天的伴儿都没有。先前有一个已经落跑得无影无踪,谁想这个也是这样……平素逢年过年,都没个人主动约本公子出门,逛个街吃个饭,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掷掷骰子也好啊。原本一桌麻将顶多三缺一,又不是没人顶上……哪有做兄弟的这般无情无义……”

 

换作旁人碰上对方爱答不理,怕是多少会讨个没趣,可诸葛扶苏此人从不知尴尬为何物,装模作样絮絮叨叨起来全没个顾忌。上官玄霜很不高兴,心道这男人还有没有点廉耻心,嘴碎得像个老太婆,没完没了。诸葛扶苏一股脑儿骂了片刻,也不知是否忘形,陡然可怜兮兮地投眼望她。“要不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哪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叫个姑娘笑话了去。“


上官玄霜一怔之下微微一顿,冷冰冰地道:“我瞅你这张嘴大抵除了废话就只会嚼舌根,你爹妈养你养得这么大,你连打听个吃饭的地方都不会?”

 

诸葛扶苏吸吸鼻子。“姑娘道我连这个都不懂?我早打听过,从这走一刻能到附近镇上,那儿有座常庆楼。”

 

“那你还不去,瞎叫唤甚么?”上官玄霜冷着脸瞪他,又解释道:“常庆楼是最气派、菜价也最贵的酒楼,剩下其他便宜些的店,菜色大多相差无几。”

 

哪知诸葛扶苏嘴一撇,“甭管贵的便宜的,去了也白去,衣囊之中空空如也,连半个子儿一文铜钱没有,想吃白馍都吃不起。”

 

上官玄霜这一下听来,不禁大为愕然,瞅对方一身光鲜原来却是个银样鑞枪头,心里不知道是甚么滋味。“你是盘缠使完了?掉了?还是被偷了?”

 

诸葛扶苏叹气。“我没带钱的习惯。压根甚么也没有带,就出来了。”他似声状悲哀,低头看身上的锦绸衣裳。“出了门,才晓得处处都得要银子,可阮囊羞涩,床头无金。本来还想拿身上衣裳进当铺当了,换些银子,可当铺个个尽压价,存心欺负老实人。我又不能去混丐帮,这般丢分子一旦被家中长辈知晓,可别想活了。没法子,我只好勒紧裤腰带,餐风宿露江湖飘泊,吃一顿顶管三顿,混过一天算一天。”

 

一番话说下来,委实好不可怜,上官玄霜咬着唇斜眼横他。“还真敢说,就你还老实人?”

 

诸葛扶苏耸耸肩。“玄霜姑娘不可以貌取人,我是个有善心的大夫,虽说不一定算好人,但绝对老实。”他对于自吹自擂向来不遗余力。

 

上官玄霜又盯了他半宿,幽幽叹了口气,“老实人不轻浮,轻浮之人学不会老实,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怪人。”她垂眸敛睑,微有沉吟淡淡道:“我给你银子,你自个去找地方吃饭,吃完了就走得远远的。”

 

话音平静流淌,衣袂负在身后斜斜垂下,边缘满绣穿枝牡丹,与长裙上金褐湘绣团花相得益彰。其人剪影绰约多姿,以诸葛扶苏的位置来看,兀自傲然,毋庸置疑的惟我独尊。左耳黄金凤羽随意摇摆,好似多了些许缱倦丽色的漫不经心。还有香气,一股淡若欣兰的幽香,从衣角、发际扬起,若有若无地传来。娓娓道出孤高自命外潜遁的幽韵,芬芳香气含蓄不彰丝丝入心,如她那弦外之音。

 

“为何要走得远远的?”诸葛扶苏心头一凛,按下先不发作,不过溜了她一眼,“你让我到哪去?我快饿死了,浑身没劲。”言罢,竟是不顾一身锦袍被泥尘糟践,往后一倒。上官玄霜猛然转头看他,咬牙道:“起来,躺得跟摊烂肉似的,给谁瞧?”

 

诸葛扶苏慵懒地翘起嘴角,却半眯着眼睛低低咕哝一声。“等我饿死了,剩下一副皮囊可不就是烂肉一堆。玄霜姑娘要觉得碍眼,大可不必相陪凑趣。”

 

隔了一会,一股清香一霎儿幽幽飘漾而来。其人弯腰凝他那瞬,伸手提住他肩胛。“起来,我给你找吃的。”

 

且说诸葛扶苏将信将疑,捉摸不透上官玄霜到底炮制着何种心思,半晌过后,他靠坐河滩旁道树下,张大了嘴看上官玄霜钓竿在手,静坐滩上垂钩钓鱼。鱼竿、鱼饵尽皆从村子中渔民处购的,鱼饵倒是新鲜的小虾草虫,但那杆鱼竿下连接的钩子红锈斑斑,就显得寒掺不少,也不知荒废了多久。

 

诸葛扶苏没好气的翻白眼,有哪条蠢鱼会咬上这样拙劣的钩食,“有人说钓鱼就好比水中捞月,看的找却摸不着。”腹中饥肠辘辘,他抚摸肠胃摇头叹息着早知此间,何必当时,都肠子悔得发青。管他之后是是非非,美人儿的好处不拿白不拿,先允顿饱饭才是正经。虽说她目下没对他弃之不顾,不过以鱼果腹的法子,实在未免煎熬,如鱼儿再不上钩,他的五脏庙可非得先丢盔卸甲不可。

 

“哼!这是没本事的人,才会说出的蠢话。”上官玄霜手握钓竿,线上分明有鱼儿吞饵,她纹丝不动,诸葛扶苏心中哀哀戚戚,道她别光说不练,钓上鱼来才可见真章。不过片刻,那块饵就被鱼吃光,上官玄霜一甩手腕,收起鱼钩,再挂上一块饵料,如此重复。诸葛扶苏瞪得眼发直,这姑奶奶到底实心想给他一口饭吃,还是根本想慢慢将他折磨到死,再一点点剥皮抽筋来着?

 

“玄霜姑娘,在下怕是没福消受美人恩,我看这鱼还是算了吧!”扶苏大大叹了口气。

 

“怎么,你不怕饿死?”只见上官玄霜说了这句话后,收了鱼钩再换一个鱼饵,甩入水中,“既是等到此时,再等片刻又何妨。”她自袖底托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玉壶,看也不看往后抛给诸葛扶苏。那壶极小,便如二指粗细,玉上雕花质地莹润。诸葛扶苏拔开瓶塞,只闻一阵浓郁刺激的酒香冲鼻而入,刺激得他立刻连连发出呛音,他朝壶内望一望,里面的酒倒也算不得陈酿,甚至可说是离新醅差不了月余,约莫只有半壶左右,虽酒色清澈,但兀自留有些许蔗渣。他想了想,灌了几口酒,每饮一口,都小心翼翼地吐去酒渣。“居然是竹沁?”扶苏眨了眨眼,有些咋舌。

 

“不错,算你有些识货,这酒质确是不好不坏,但倒也不乏味宜香馥。”上官玄霜兀自垂钓,“好山好水,清景无限,你又无所事事,若是无酒,未免有减清兴。”

 

“其实,我不怎么爱喝酒。”诸葛扶苏显得兴趣缺缺,懒洋洋地仰首将最后一口酒倒入喉中,一扬手掷壶入河。但听“噗通”一声,壶身沉底,顷刻不见。

 

上官玄霜眼眸微微颤动一下,“你可知你这一丢,至少丢掉了几百两银子?”诸葛扶苏凉凉以对,“玄霜姑娘既肯请我喝酒,连个酒壶都舍不得?”

 

上官玄霜轻轻哼了一声。“心情可有好些了?”

 

“酒都喝了,不好又能如何,你便不就是想拖住我不可么?”诸葛扶苏一扫愁绪,闭目恣意享受微醺的河风,“而我又不想让你失望,左右只好坐以待毙。”

 

上官玄霜听了他这句话,握着鱼竿的手指陡然颤动,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意。“我想放你走的。”

 

“你无须担心我待会儿会恨你,”诸葛扶苏哎呀一声,似笑非笑地睁眼。“就算我回头真有个三长两短,也没人会怪你。”


……


“呃……咳咳……咳咳咳……”

 

这天早上展昭病情尚还平稳,哪知晌午之间,伤情又生大变。他神智俨然糊涂至极,竟却是还要呕吐不止,手足寒冷异常,竟似冰雪一般。原就根本没吃过甚么,腹内便只有些白玉堂曾给他喂过的温水,现下不仅全吐了出来,又渐渐口中淌血。好在乌金止血丹稍还有些效用,血吐得比昨夜要少得多,然而血色尽皆发黑,染透了半边被褥,到后来已经无物可吐,仍然不住的干呕。 


伙计被唤进来更换褥被之时,蓦地里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禁不住心下怦怦乱跳。展昭原先住的那间房从门径直到床到处是血,旁人不知,恁地以为乃血案场地,莫说当时在黑沉沉的静夜里看来,大是鬼气森森,便就青天白日,也煞为吓人。他犹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不住抖动,原道是手上发战,烛火摇晃,映照得影子也颤栗起来。 展昭半身被白玉堂张臂抱怀,一动也不动。只见他神情萎靡,面罩灰败之气,唇上亦清白到了极点,除了鼻中尚有一些呼吸之外,直与死人无异。 


“这位公子……是怎么了?会不会是已经……死……”伙计抖索着换下沾满血迹的被子褥子,俯首看着展昭弱不禁风的模样,似已死去多时那般,大是令人生怖,便是一股子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极度怃然。他生平无所畏惧,然而昨夜至今迭见异事,开店做买卖,最怕的就是碰到有人死在店里,那可是相当麻烦又相当晦气的。听掌柜的意思,这位公子昨夜来时脸色一闪儿和白纸一样,怕早就病骨支离,半只脚踏进了棺材。他心里嘀咕,这人都要死了还让住进来,掌柜的实在是被有钱客人的元宝砸晕了脑袋,硬梗着偏要枕到钱眼子里去。 


“你脖子上顶着脑袋,长了张嘴,就是来碎嘴嚼舌根的么?”白玉堂蓦然出声面向伙计,片刻前冷静自若的神态荡然无存,眼眸转来聚凝了煞气,阴阴冷冷的, 似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一般。右手兀自抱人,他倏地左手一挥一掠,手中不知何时就多了把一把通体银白的剑,纵是剑身尚未出鞘却已和主人一般森然冷煞。他顺手连鞘带剑笔直掷出,剑尾堪堪扫向伙计的腰肋,这要打中非大为内伤不可。伙计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脚步踉跄走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便即以为躲无可躲,小命不保之际,有个小姑娘忽然斜里探臂自左向右平平横扫,“当”的一声屈指弹在那剑鞘,逼退剑势,跟着手腕下挫千钧一发将剑收在手中。伙计死里逃生迷茫一瞬,当下悚然万分,整个人如被抽了脊骨,腿脚发软爬都爬不起来。


 白玉堂见小姑娘半路挡道出手如此矫捷,面色更是冷峭。正时,怀中的展昭似突然动了一下,身子往他左臂倾斜过去,快要脱开了怀抱。白玉堂发乎至情,径直将他身上滑落的被子盖好。再度把人抱牢,微微抬眼斜睨向伙计,他怒气勃然道:“滚!” 


随着这声喝然,小姑娘但见眼前“乓”的一声一片水花竟是溅起数尺,几块碎瓷自伙计身前迸射溅开,径直在他脸上划开几道,而后伤口中出来的已是殷红的鲜血。原来,白玉堂开口说了那个“滚”字后,猛地手一扬,将身边带血的巾帕向外掷了出去,那巾帕夹带着凌厉的怒气和真力,轰然击中桌子上的茶壶,壶身登时飞起炸裂在伙计面前,这才射伤了他的脸。

 

伙计哪敢再多逗留,便是腿软脚乏也只得踪身匍匐,在白玉堂冷漠威吓的眼光之下,惊得心胆俱裂,逃命而去。

 

展昭陡然病重终是惊动了谢荃安与贺婷。谢荃安端着瓷盆去伙房端了好几次热水来,白玉堂早前已唤伙计搬了好几床被子,又弄来个火炉在屋子里烤火。展昭身上一直不断渗出冷汗,白玉堂伸袖抹去他额头汗水,又搅了泡过热水的汗巾不断为他擦拭,奈何拿那身上的衣物还是浸湿。暮春料峭,展昭即令窝在白玉堂怀中,又盖着厚实的被子却兀自浑身冰得可怕。

 

谢荃安叫客栈伙计到房里去生了几盆炭火,自己则往返客房与伙房之间,端了好几回伙房烧好的热水拿给白玉堂。待第五盆水快到之时,却见贺婷抱着小声抽咽的布布站在门口。“贺姑娘,你弟弟还小,暂且还是莫让他进去,等过几天再说吧!”他叹长了一口气,侧身一步打了门帘便往里走。贺婷在他身后低头咬唇,“弟弟好像晓得展大人病得不轻,哭闹了好久,怕是不让他来瞧瞧,他便不论如何都不愿罢休。”随步至屋里,布布好似感染到了屋里感伤的气氛,竟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贺婷心肠自来极软,心绪稍有激动,便易流泪。她见到展昭浑如死人的模样,也顿时不由得一阵心酸。悲从中来,她泪流了满面,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怀抱大哭的布布,掩面奔出。

 

白玉堂看着一地七零八落的碎木和瓷片,眼中冰冷却又犹带怔忪,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气力咬住牙勉力维持着一副冷淡的面容。倘若可以,他也想像贺婷那般想哭就哭。展昭病成这样他忍了多少伤痛,一度惊惶得魂飞九霄天外,却甚么都只能拼命往腹里下咽,白玉堂若是软弱了,猫儿又该靠谁?

 

展昭吐的血污还未擦拭,有些顺着床板淌下,于是那些被沾染之处一片猩红,成片的血迹,进进出出的人不知不觉留下了这般血色的脚印、凌乱的,琐碎的,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异常落寞的感觉。

 

白玉堂不自主又抱紧了展昭,这只傻猫从来只能救别人,却一直救不了他自己。

 

令展昭性命危殆的不仅是吐血,流汗,还有他胸前的剑伤非但不见点滴好转,反却变得格外棘手。疮口血肉凄切,略显苍白脆弱的皮腠与之相映,观来十分可怖。想来他自身根本无力抵御外界给予的皮肉损伤,纵是细枝末节的细微破坏,也如何不能似常人一般趋向愈合,又何况现下的伤本就严重,何止血渍洇润斑斑,寥寥可言之。展昭虽无法开口亲诉感受,但白玉堂仅稍稍碰触那道伤口,他便不觉眉头蹙起,浑身冒着冷汗,可见定是异感疼痛。

 

然而老天竟嫌他病得还不够重,白玉堂替展昭号脉之时,发觉他少阴、厥阴、太阴、阴维、阴蹻等诸多经脉尽皆和数种郁结的真气相交,是以诸阴袭人。展昭本就极易阳气衰竭阴气大盛,现下更是好比三九严冬又遭狂风暴雪,阴寒积蓄,才会寒气客于皮肤,全身振寒,冷不可耐。这不是中毒受伤,也非风寒湿热,既不能随意用法泄寒,亦不能降服,凶险至极,内息稍有走岔,就半分生机都没有了。

 

“谢捕头,麻烦请给我一块地上的碎瓷。”白玉堂想了一阵,忽然出声。

 

谢荃安不明所以,但他向来是个沉默又合作的朋友,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瓷片走上前探进帐子里,递给白玉堂。阡苡黑白分明的眼睛灵活的转了转,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白玉堂的用意。谢荃安在白玉堂房里待了一阵,牵了阡苡的手静静地退出,不打扰展昭休息。展昭的病情很凶险,能不能活过来,只争朝夕。

 

展昭出汗太多,白玉堂索性当下替他脱去一再湿透的中衣,以汗巾为人擦拭一番,重新换了床干燥柔软的被子盖住赤luo的ban身。白玉堂思来想去,心觉替展昭打通任督二脉,唯有阴阳调和才是治本。展昭的头发流散在裸露的肩膀,练武之人全身筋骨结实,曲线均匀,从肩头到后背每一处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痕,清晰可辨。许多旧伤大抵是早前留下的。较新的伤痕共有两处,尽数为身处火场的那个时候留下的烫伤。

 

他始终萎靡瘫软地靠在白玉堂怀里,眼睫偶尔微微颤抖,却是气虚得连睁眼都无能为力。白玉堂将他的右手小臂握在手心,那半段胳膊上还有两三道长短不一的疤痕,至今兀自可想当时刀口如何锋利。白玉堂感到展昭的身上的寒气好似传染到过来,须臾间说不出的寒冷,心下自是浮起说不出的凄凉之意。想着展昭从来总是处处想到他,处处为他打算。其实从前那时候他真的半点都不好,待展昭甚是薄幸,却何来值得展昭到头来为他这样?值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的性命?便是能再活过来,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白玉堂去靴上得床榻,缓缓抚了抚展昭的发丝,“猫儿,我晓得你很难受,一定要忍一忍好么?”他尽力柔声问道,将人更为抱紧之际,他有一瞬宛若要鼓足勇气那般,俯首埋进展昭的发间。又过了一小会儿,白玉堂探手入衣袋里一摸,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只见褥子上多了一个梨花淡白的白玉子小盒,一个丹青色瓷瓶,还有其他几颗药丹。他将物事一样一样放在鼻尖轻嗅,赭魁、仙鹤紫珠、万年青根……这些是伤药。


他拿起那如一半指掌大小的青白釉瓷瓶,打开瓶塞微微嗅了一下,迎面一股大不寻常的气味冲入鼻管,白玉堂微微皱起眉头,将瓶中物倒了一粒出来。躺在手心里的是一种白色药丸,那是琼花玉露散做的药丸。他又拿起白玉子小盒取出一颗朱赤的药丹,倘若没记错,这便是天香续命丹了。一位江湖名宿过去为他孩子治伤专门炼制的保命上药,其中有人参、首乌、芝草、茯苓等珍奇药物,原是给纯阴体质的人服用,展昭气虚至极,服用这些补药再合适不过。

 

白玉堂轻轻敲开药丸外的蜡壳,里面是一颗色泽秋梨,犹如淡水珍珠大小的药丸,他手指温热,而那药丸仿若受不得半分热侵,眼见便要融化了去,是以白玉堂赶忙将天香续命丹放进展昭嘴里,再将青白釉瓷瓶里的琼花玉露丸碾碎,顺势又喂给展昭。

 

展昭无法吞咽,丹药自喂得大是艰难。白玉堂微微喘了口气,抬起一只手为自己宽衣,去了腰带、外袍以及质衫,又解开中衣的系带袒*lu出皮肤,他不敢躺着抱住展昭,生怕展昭伤到自己胸口的伤势,或是他弄伤了展昭。便坐在床头,更敞了衣襟将展昭纳在自己怀中贴身抱紧,第一次袒呈相对。展昭冰冷的皮肤帖在白玉堂炙热的皮肤上,好似冰块落入了火炉,然而冰块却未能被烈火烧化,反而却将是要被泼灭火势,那瞬间仿佛让全身都冷了。若非白玉堂内力深厚,如何能承受这般如雪凛凛相迫,滔滔卷来的森冷之意。

 

但见他以指捏住先前让谢荃安递来的碎瓷,顺着经脉一下划开自己的一边手腕,伤口当即迸裂,鲜血泉涌而出。他又慢慢一下划开展昭的右腕,两只手牢牢相握,使得两厢伤口能够正好交叠。白玉堂闭眼提起一口气,待真气通走三关之后,便将真元与鲜血一齐自两人交叠的伤口迫了过去,直压入展昭体内。房间里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伤口之处,不知是谁的鲜血,“滴答滴答——”,一点一点不住滴落到白玉堂的身上,染红了他的中衣。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玉堂缓缓睁目松手,为彼此包扎好腕上的伤口。

 

展昭的右手微微动了下,白玉堂瞥开一眼,看着展昭右手慢慢握了握他中衣的衣摆。展昭没有睁眼,只是那样握着,其实根本没有甚么力道可言。白玉堂微移嘴唇一言不发,默默从背后将展昭紧紧抱住,当下又暗运内力,一股暖气从丹田升了起来,全身滚热。他的一只手始终握住展昭的手腕为他运功。换了是旁人,源源不断的使用真力救人,恐怕早已力尽衰竭,但白玉堂略微合眼隐去眼底的重忧,显是根本顾不得何时会伤到他自己,何况他甚是了然,即令凭他的功力全力以赴,也终是艰难地护着展昭的心阳不至虚空,但不论如何,也都得要想法子拖住那最后的生机。

 

白玉堂环住展昭的身子搂得很紧,空出的那只手与人十指交缠,仿佛不抓得紧一些,不用力一些,展昭随时就会碎掉,就会死掉。他脸颊挨着展昭的脸颊,缓缓下蹭,温热的唇来到那温润的耳后颈侧,轻轻印上去。这般氤氲温热的感觉混着白玉堂特有的气息。“猫儿,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不要死好不好,没有遗憾的留下来陪着我……”

 

柔和的阳光渐渐地倾斜,夕阳虽然渐渐落下,却似乎分外温暖,慢慢的照入房内。展昭的呼吸似乎始终微弱得让人心颤,一颗心尚在缓缓跳动,只是时停时跳,说不定随时均会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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